段城复换完最后一层绷带,把镊子扔回医药箱,抬眼看向病床上的伊介。
他语气带着惯有的散漫,像开玩笑一样开口:“伤得怎么样,是不是要死了?你要是死了,这世界上可就少一个美人了。”
换做平时,伊介多半不会理会这种调笑。但今天他比平常的话多,视线转过来落在段城复脸上,语气平淡地反过来嘲讽:“总比某人带着小队冲进包围圈,最后要靠人救出来强。”
段城复笑了一声,觉得很有趣。他往前挪了挪木箱,离病床更近了一点。“我一直想问,你平常话那么少,今天是发瘟了?”
“其他人很烦。” 伊介的声音依旧听不出什么情绪,“政客、议员、各个势力的代表,只要你露出一点松动的迹象,就会围上来提一堆没用的要求。冷脸看着他们,他们自会闭嘴。”
段城复挑了挑眉,又说:“那你明明没受什么重伤,干嘛非要躺着被人抬回来?瞧你菜的,自己的剑气都能伤到自己。”
伊介看了他一眼,“现在我们三个能这么清闲,全靠我假装重伤躺回来。”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你凑过来,不也是同样的意思?”
段城复没反驳,只是低笑了一声,靠回木箱上,不再说话。
帐篷里安静下来,外面的人声隔着帆布传进来。
燕临溪的思绪一直停在自己的问题里,没有参与他们的对话。
他一直在想,为什么没有人来询问他这些力量是什么。为什么没有人来抽他的血,把他绑在实验台上做研究。为什么没有人站出来贬低咒骂他……
他不明白。
被审视、被利用、被排斥、被攻击,才是他应得的生活。
脑海里的燕渊都安静得吓人。
他想不通。
休整只持续了两个小时四十七分钟。
哨兵的声音顺着风传进帐篷,“第二波海祟群抵达东城门!北侧发现沙虫族群异动!西侧鳞族部队正在推进!南侧岩族主力现身!”
第二波大规模海祟潮抵达新幽州,同时还有三支异族军队从三个方向包围了城市,新幽州陷入四面楚歌的境地。
伊介掀开被子从病床上坐起来,径直走出帐篷往作战室的方向去。段城复拎起靠在木箱边的唐刀,回头看了一眼还坐在地上的燕临溪,扬了扬下巴示意跟上。燕临溪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跟了上去。
作战室里的全息地图已经被重新点亮,密密麻麻的红色光点从四个方向朝着城市中心收拢。
江照野站在地图前,手里拿着指挥笔,正在标注各防线的伤亡数据。看到伊介走进来,他立刻转过身汇报战况:
“东门海祟群规模是第一波的五倍,混杂巨型个体;北门沙虫正在挖掘地基,城墙倾斜度已达三度;西门鳞族推进速度最快,距离防线不足两公里;南门岩族暂时停止移动,疑似在蓄力撞击城墙。”
伊介走到地图前,目光扫过所有红色光点,没有任何停顿。
“所有防线都已经被突破。” 江照野继续汇报,
“东门第一小队伤亡过半,正在退守第二道工事;北门和西门的守军伤亡超过百分之六十;南门的岩族下一次撞击后,城墙大概率会坍塌。平民撤离进度百分之七十,剩余人员还在往地下避难所转移,预计两个小时内可以全部完成。”
伊介点了点头。他转过身,看着房间里所有的高层军官,“启动最终防御计划。”
房间里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伊介,他们都清楚最终防御计划的内容 —— 城市地下三百米处的能量核心,爆炸威力足以覆盖方圆五十公里,能彻底消灭所有围城的敌军,也会抹平整座新幽州的地上建筑。
“六个小时后,我会引爆能量核心,与所有敌人同归于尽。” 伊介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现在,所有人立刻组织平民进入地下避难所,关闭避难所的防爆闸门,等待爆炸结束后再开启。”
没有人提出异议,所有人都默默地抬手敬了一个军礼,然后依次走出作战室,去执行自己的任务。
江照野最后一个离开。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伊介。
伊介背对着他,站在全息地图前,身影被冷蓝色的光笼罩,看不出任何情绪。江照野没有说话,轻轻带上了门,转身走向城市地下的秘密实验室。
燕临溪没有跟着人群去避难所。他走出作战室,沿着楼梯一步步走上南门的城墙顶端。
灰白色的天光依旧没有变化。
那些由岩石构成的巨大生物整齐地排列在城墙外,像一座座沉默的石山。风从南方吹来,带着岩石风化后的干涩尘土味。
他靠在冰冷的城垛上,闭上眼睛。
燕临溪现在的感觉飘飘然。他有时能感到时间变得缓慢,岩族胸腔的起伏、城墙上士兵换弹的动作、远处飞鸟翅膀的扇动,所有细节都在他眼中被无限拉长,无处遁形。
有时他又感到自己平行于世界之外,所有的厮杀、奔走、嘶吼都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他只是一个站在玻璃外的看客,和这个世界没有任何关联。
自己是在期盼中出生的孩子吗。
是带着爱意出生的孩子吗。
母亲从来没有跟他讲过他出生时的场景,也没有说过是否期待他的到来。父亲的话里永远只有 “不合格”“不够好”。
他找不到答案。
也没有人能给他答案。
燕临溪睁开眼睛,超感顺着地下的管线蔓延,悄无声息地覆盖了整座城市。
他感知到了江照野的位置。
对方在城市地下的秘密实验室里,正站在一个巨大的金属装置前调试参数。装置表面布满细密的线路,中央的玻璃罐里装着淡蓝色的液体,正随着调试泛起细碎的波纹。
燕临溪的意识触碰到江照野的记忆表层,没有遇到任何阻碍。
那是从黑袍人手里买到的蜕生环域基因武器图纸。江照野花了不少时间去复刻、调试,终于在今天完成了最终成品。
这种基因武器释放的特殊病毒,能在短时间内杀死所有海祟与异族个体,但同时也会让城内大多数旧人类因为基因排斥器官衰竭而死。
蜕生环域就是这样变成了只剩下新人类的主城。
燕临溪又往里面深入地感知了一下江照野的想法。伊介比所有人都重要,他要牺牲自己跟所有旧人类,保住伊介的命。
燕临溪又看向作战室的方向。伊介还站在全息地图前,看着墙上的倒计时时钟。
对方同样选择了牺牲 —— 牺牲整座地上城市,牺牲自己,换所有人的一线生机。
他们两个在决然的角度下,居然出奇的相似。他们都选定了自己认为正确的道路,都愿意为了目标付出全部代价,都没有半分犹豫,也都不在乎牺牲的规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