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城复无意识地翻了下身,后背往外侧挪了寸许。燕临溪下意识抬手调整位置,指尖不小心擦过了纱布边缘的灵域皮肤。
接触的瞬间,一股陌生的、温热的记忆碎片顺着灵域的连接涌入他的脑海。
是段城复的童年。
第一个画面是老院中的槐树,树干粗得要两个孩子合抱。七八岁的段城复穿着短衫,拿着竹竿子打树上的两姐弟。打完后,还嚣张地要头上破皮的姐弟去找段栖涂药。
第二个画面是书房。十岁的段城复偷偷踮脚,从博古架上拿下一把装饰用的青铜古剑。他抱着剑跑到后院,对着院中的石头乱砍,把剑刃砍出了好几个缺口,剑身也歪了。他知道这是父亲珍藏的东西,站在院子里等着挨罚。
段栖回来看到断剑,只是拿起来看了两眼,随手放在了一边。他没骂,也没动手,只是转身拿了一把木剑扔给段城复,说 “以后用这个练,砍坏了再做”。
第三个画面是土坡。十二岁的段城复和邻村的孩子打架,脸上挨了一拳,嘴角破了,衣服也扯烂了。他把对方打哭了,人家的家长找上门来告状。
段栖陪着笑脸给人道歉,送走了对方,回头看向站在墙角的段城复说道:“下次别往脸上打,显得欺负人”。
这些碎片很短,没有连贯的剧情,却裹着一股很浓的、燕临溪从未接触过的温度。
是肆无忌惮的幸福。
燕临溪猛地收回手,指尖的灵气瞬间散去。他不敢再看下去了,原来 “家” 是这个样子的。
他站起身,悄无声息地走出病房。靠在墙上,闭了闭眼。
段城复那些无法无天的童年,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自己所有的贫瘠。他没有羡慕,只是觉得,有点陌生。
陌生到,他甚至无法想象到那种情绪。
那天夜里,燕临溪做梦了。
梦里是熟悉的房间,父亲站在他的门口,脸上是他熟悉的、严厉的神情。
“这点伤就需要上药?你就是太娇气。”
“弄坏了我的东西,还有脸找借口?”
“整天想着投机取巧,只会抱怨环境,废物。”
燕临溪站在原地,没有低头。段城复教过他,别人没有权利评价他,不要畏缩起来。不然别人会以为可以随意对待他。
醒来的时候,房间里一片安静。
第二天,基因武器的事情,最终还是败露了。不是被人揭发,是江照野自己主动找的伊介。
燕临溪不知道为什么段城复的病房会在议事间跟军备所的附近,导致他老是一不小心就感知到两个房间的动静。
议事间中间摆着一张合金长桌,墙上挂着新的聚居地规划图。江照野推门进去的时候,伊介正站在规划图前,用马克笔标注防御工事的位置。
“城主。” 江照野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文件袋,放在了长桌上,“有件事,我要跟你坦白。”
伊介转过身,看向他,没有说话。
“围城战的时候,我私自制造了基因武器。” 江照野拉开文件袋,把一叠图纸和实验记录推到伊介面前,“图纸是从蜕生环域那边买来的。原本计划在海祟突破第二道防线的时候启动,消灭所有敌军,代价是城内旧人类死亡。”
他顿了顿,继续说:“后来燕临溪失控的火海解决了敌军,武器没来得及启动。所有的研究资料和成品都在这里,我全部上交。”
说完,他站在原地,等着伊介的发落。
伊介走到长桌旁,拿起最上面的图纸,翻了两页。
“围城战是绝境。” 伊介放下图纸,语气平静,“换做是我,也会考虑备用选项。你做的这件事,违反了新幽州的禁令。”
他抬起眼,看向江照野。
“处罚是免不了的。” 伊介说,“新聚居地的全部防御工事建设,由你全权负责。工期三个月,标准按照最高防御等级来。城墙、哨塔、能量屏障基座,所有工程出了问题,唯你是问。”
江照野愣了一下。他预想过撤职、禁闭,甚至更重的处罚,唯独没想过是这样的结果。
“伊介……”
“还有。” 伊介打断他,“所有基因武器的资料全部封存,不要替我做出任何选择。”
“是。” 江照野立刻应声,心里悬着的石头落了地。他拿起桌上的文件,“我现在就去处理武器。”
走廊里,江照野快步走着,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文件袋,轻轻叹了口气。
他不该逼迫伊介走向他设定的路,有些事做错了一次,就不能再错第二次了。
燕临溪刚好从走廊的另一端走过来,和江照野擦肩而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执念。他不认为江照野错了。
第七天的时候,地下避难所的主闸门,正式开启。
沉重的合金闸门缓缓升起,天光顺着闸门的缝隙涌进来,照亮了地下长长的通道。
幸存者们排着队,沉默地沿着通道往上走。每个人都知道地面上是什么样子,每个人都做好了心理准备。
当他们走出通道,站在那片平整的深灰色岩面上时,人群还是安静了一瞬。
没有战争的痕迹。
只有一片平坦的大地,地面坚实地吓人,一直延伸到天际线。
江照野站在人群的最前方。他穿着干净的黑色制服,他转过身,看着身后的幸存者们,声音平稳,透过扩音器传遍整个广场。
“旧的新幽州,已经不存在了。”
“从今天起,我们在这里,重建新的聚居地。”
人群里依旧没有欢呼。
有人默默地握紧了手里的工具,有人抬头望了望远方的天际线,有人蹲下身,摸了摸脚下坚硬的岩面。
生活还要继续。
燕临溪站在人群的最后面。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一边偷闲的伊介身上,又落在不远处、被人推着轮椅出来的段城复身上。
段城复半边身子还缠着纱布,露出来的那只眼睛带着笑,正和身边的士兵说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