阶梯两侧的咒文开始发光，光从笔画里渗出来，照亮了空气里漂浮的灰尘，灰尘在光里缓慢地旋转，然后震动来了。
不是从脚下传来的，是从很远的地方，隔着厚厚的岩层和土层，闷闷地传过来。
燕临溪停下来，他把手按在石壁上，感受着从石头里传来的震动。
震动的频率不对，不是自然的坍塌。
“外面出事了。”
“营地。”江照野靠在阶梯上，喘了口气，“外部的冲击传进来了。”
“看来，收税人没挡住。软的不行，来硬的了。”
燕临溪没有接话，他在听。震动还在继续，越来越近，越来越密，空气里的灵气开始紊乱。
“走。”燕临溪说着继续往下走，速度比刚才快得多，江照野想问他为什么不回头，又咽了下去。
出口是一个狭窄的缝隙，只能侧身通过。燕临溪先挤出去，然后回身拉江照野。
外面是深林。
树木很高，枝干不是向上长的，而是向两侧铺开，在头顶形成一层顶盖。月光透不进来，只有地面上散落着一些微弱的磷光，是腐烂的苔藓发出的。
深林分两层，上层是树冠和藤蔓交织的平台，下层是地面，潮湿，泥泞，悬崖在左侧延伸出去，看不见底。
他们刚走出缝隙，身后的阶梯就被封死了。
“回不去了。”江照野靠在一棵树干上，喘着气。
“说点我们不知道的。”燕临溪扫视四周，深林里很安静，没有虫鸣，没有鸟叫，连风吹过树叶的声音都没有。只有远处传来的、闷闷的震动，一下一下，像心跳。
他们沿着悬崖边的小路往前走。燕临溪走在前面，江照野跟在后面。
走了大约一刻钟，出现了连续的、剧烈的震颤，整个山腹都在摇晃，头顶的树冠开始掉落枯枝和碎叶。
燕临溪站稳脚跟，伸手扶住旁边的树干。江照野没有站稳，踉跄了一下，单膝跪在地上。
燕临溪听见了声音。从深林的上层传来的，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一群人，从不同的方向同时靠近。
“起来。”燕临溪伸手去拉江照野。江照野抓住他的手，借力站起来。
但就在这时，上层的树冠里射出了用骨头磨成的矛。矛擦着燕临溪的耳边飞过去，钉在他身后的树干上。
“分开走。”燕临溪推了江照野一把，“我去悬崖。”
江照野没有犹豫，也没有多余的力气吱声，他转身就跑。
燕临溪故意踩断了一根枯枝，发出很大的声响，把上层的注意力引到自己这边。
追杀开始了。
上层的脚步追着他来。有人在树冠之间跑，踩断枯枝的声音一声接一声。也有人在地面追，他们从深林的阴影里冒出来，手里拿着原始的武器 —— 石斧、骨刀、削尖的木棍。
他们的动作很快，没有声音，脸上没有表情，眼睛是浑浊的，像蒙了一层雾。
上层的脚步停了。
燕临溪也停下来。他靠在一棵树干上，脊背贴着树。
上方传来低沉的、没有意义的嘶吼，是野兽在交流。声音压得很低，但在安静的深林里仍然清晰。
燕临溪没有动。
上层的人没有靠近悬崖边缘。他们沿着上层平台向两侧搜索，某种发光的石头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光来，在地面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燕临溪知道，再等下去只会被包围。他离开树干，继续沿着悬崖走。
走了大约半里，悬崖的走向变了。
前方出现了一片空地，空地中央有一座塔。塔很高，塔身是灰色的石头砌成的，没有窗户，只有顶部有一个模糊的尖顶。塔门开着，里面有光。不是火光，是更冷的、接近月色的光。
燕临溪在塔门前停了一下，他回头看了一眼深林。上层的光正在靠近，最多还有一刻钟就会搜到这里。他走进了塔。
塔里面比外面更混乱。
大厅很宽，圆形的，四周有门，中央是一根巨大的石柱。
有人在跑。
很多人。
他们拿着斧头、刀子、锤子，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武器，从上层的楼梯涌下来，往大厅的各个门冲去。
没有人看燕临溪。
他们像是在逃离什么，或者说是在奔赴什么，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同一种表情，是空洞的、被抽走了所有情绪之后剩下的壳。
燕临溪侧身挤进了人群的缝隙里，和他们反方向走。
他在大厅的北侧找到了一扇门，他推了一下，门开了，里面没有声音，他侧身进去，把门关上。
房间很简约，墙壁是白色的，地上铺着浅色的木板，房间里没有家具，只有一盏灯挂在天花板上。窗户在对面的墙上，挂着半透明的纱帘，风从外面吹进来，纱帘动了一下，又垂下去。
燕临溪走到房间中央，停下来。
他听了听外面的声音，大厅里的脚步声还在继续，但离这扇门越来越远了，他暂时安全了。
在房间的尽头有一个楼梯，生长在墙壁的正中央。楼梯很窄，只容一人通过，台阶是白色的，和墙壁一样的材质。楼梯向上延伸，消失在天花板的位置。
准确的说，天花板在楼梯上方断开了，露出一个方形的洞口，洞口上面是更多的楼梯。
燕临溪走过去，站在楼梯口，他抬头看了一眼。上面很暗，只有楼梯本身泛着微弱的白光。他听了听，没有声音。
他开始往上走。
走了大约二十级，墙壁开始变化。不是颜色的变化，是质地。白色的墙面变得模糊，像蒙了一层雾，然后雾散开了，墙变成了透明的。
燕临溪停下来。
他透过透明的墙，看见了另一个自己。
另一个燕临溪在往下走。不是在这道楼梯上，而是在墙的另一边，另一道平行的楼梯上。
那个人和他长得一模一样 —— 纯黑色的头发，眼尾下垂，薄唇抿成一条直线，冷白的皮肤。他一步一步往下走，没有抬头，也没有看这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