球已经不是刚才的样子了。表面光滑,通透度比之前高了很多,内部的金红色丝缕排列成了一个模糊的形状。
那一线灯光照上去,光穿过球体,在对面的墙壁上投下一个影子。
一个人的轮廓。
手持剑,站姿微侧,剑脊贴着小臂,剑尖斜向下指,那是伊介的起手式。
“成了。”段城复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打量着那个影子,“你看,剑的角度再偏一点就更好了,不过这样也行,伊介本人也这水平。”
燕临溪没有说话。他看着墙上的影子,影子在灯光里微微晃动,因为那一线光本身就在晃,灯罩的布被空气的流动吹动,光的边缘在抖。
“伊介这个姿势是挺帅的。”段城复靠在墙上,抱着胳膊,“我第一次见他拔剑的时候也愣了一下,心想这人长得这么好看,剑也这么好看,是不是有点太不公平了。后来发现他脾气很差,就更爱了。”
他顿了顿,偏头看燕临溪。
“你手很巧。”他说,“我教过别人做这个,没一个能一次成型的,你这灵气控制力真牛。”
燕临溪把球托在掌心,翻过来又翻过去。内部的金红色丝缕是立体的,不同方向的光穿过时会投射出不同的轮廓。
每换一个角度,墙上的影子就变一个姿势。有的角度是剑横在身前,有的是剑斜指地面,有的是剑已出鞘一半。
“这就叫做礼物。”段城复说。
燕临溪把手指合拢,球被握在掌心里。灯罩的布被气流吹动,光在墙壁上缓慢地移动,从伊介持剑的影子上移开,移到空白的石墙上,什么都没有照出来。
脚步声从楼梯上方传下来,然后是敲门声,指节叩在门板上,轻轻的,但在安静的地窖里听得很清楚。
“段城复。”伊介的声音从门后面传过来,隔着一层木板,音色比平时闷一些,“吃饭。”
只有两个字。
楼梯上方又传来一声响,是伊介换了个站姿,鞋底在地板上蹭了一下。然后敲门声又响了一遍,这次是两下。
“段城复。”
段城复弯腰把那盏蒙布的灯往燕临溪的方向推了半寸,让那一线光离燕临溪更近一些。然后他走向楼梯,手搭在扶手上,回头看了一眼。
燕临溪坐在原地,没有抬头。
段城复爬上了楼梯。
地窖的门被从里面拉开,光线从上方灌进来,顺着楼梯的台阶一级一级地铺下来,照到一半就停住了。段城复的身影挡在那片光里,他走上去,门在他身后没有完全关上,留了一条缝。
楼上的对话从那条缝里漏下来。
“你在下面待了多久。”伊介的声音。
“没多久。”
“多久。”
“…… 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伊介重复了一遍,“饭凉了。”
“凉了就热呗。”
“段城复。”伊介显然有些不耐烦了,“你能不能跟我说实话。”
“我哪句不是实话。”
“他到底要在下面躲多久。”
燕临溪的手停在水晶球的顶端,拇指按在那个点上。
“他不是躲。”段城复的声音。
“那是什么。”
“一个孩子本该拥有的时间。”
“归墟洲不给任何人时间。”伊介的声音清晰地从门缝里传下来,“世界已经变了,残酷的筛选才是这里的规则,你比我清楚。”
“我清楚。”
“你清楚你还在纵容他。”伊介的声音停了一下,“他拥有那样的能力,虚空能量。”
“他十四岁。”段城复说。
“我不用担心失控。”
“你是你,他是他。”
伊介的声音里有种无法理解的困惑,“段城复,你到底在想什么?”
“我在想,他是个孩子。”
“他不是普通孩子。”
“他就是。”段城复看了一眼地窖,对着下面的燕临溪说道,“人生的路还很长,用不着急着跑起来。提前抵达终点,只会错过路上的一切。”
“活着就是战斗。”
“那是你的活法,不是他的。”
楼上安静了几秒。然后是伊介的声音,比之前更低,燕临溪不想开超感去听清楚。
“只有在爱里长大的孩子才能坚强。”段城复的声音接着传下来,说出了他想了很久的话,“所谓的脆弱,是被人把一切碾碎了,还居高临下地控诉孩子不够坚强。”
“你在说谁。”
“我说所有人。”
“包括我?”
“包括你。”
楼上又安静了。
这一次安静的时间更长,长到燕临溪以为对话已经结束了。他的掌心出了一层薄汗,球体的表面被汗浸湿,摸上去不再是凉的,带着一点体温。
然后是伊介的声音。
“你没有资格说这些。”
“我有。”
“你有什么。”
“非要说吗?行。”段城复平静地继续说,“我有一个被关在牢笼里的父亲,一个被架在神坛上的母亲。我知道被碾碎是什么感觉。”
楼上没有声音了。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响起,两个人走向了不同方向。
然后地窖的门被推开了一点,段城复的身影重新出现在那片白光里,他走了下来。
他在燕临溪对面的墙根坐下,和之前一样的位置,背靠着墙,把一条腿曲起来。那一线灯光还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缓慢地移动。
燕临溪没有抬头。
“不是因为你。”段城复说。
燕临溪的手指停住了。
“我和伊介……”段城复的目光落在那一线移动的灯光上,“本身就有无法调节的特质,以后还会吵。”
他偏头看了燕临溪一眼。
“吵闹不意味着不同路。”他说,“喜欢吵,只能说明都在乎对方,想要解决一些问题。”
燕临溪把球举起来,凑到那一线灯光前面。光穿过球体,在对面的墙壁上投出一个影子。
段城复看着那个影子,没有说话。
楼上传来碗筷碰撞的声音,隔着一层地板和一段楼梯,传到地窖里的时候已经变成了模糊的响动。伊介应该已经开始吃饭了,一个人坐在餐桌的一侧。
段城复也听到了,他没有动。
“饭凉了。”燕临溪说。
“凉了就热。”段城复说。
“你上去吧。”
“不急,让伊介生会儿闷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