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墟城本就是一方幻境，” 城主的声音在潭水上空响起，带着一种彻骨的悲凉，“这里住着的，都是一生孤苦、抱憾而终的可怜人。他们放不下尘世的执念，不肯入轮回，便逃到了这里。”

他抬手一指，潭水中浮现出一个佝偻的老者身影。身上穿着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裳，手里紧紧攥着几枚冥币，正奋力地往水面游去，可每一次快要浮出水面，都会被无形的力量拽回潭底。

“他贫穷了一辈子，没日没夜地做工供儿子读书，可直到咽气的那一天，他也没能等到儿子科考及第的好消息。他放心不下孤苦伶仃的儿子，隔三岔五，就会将冥币都换做银子，放到儿子的床头。他知道天一亮这些钱就会消失，可他还是次次都去。”

城主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像是被水浸过了，变得有些发沉，“可冥界有冥界的规则。第二天天亮，那些银钱就会变成几片枯叶。他很明白——但他依旧会送。”

老者的魂魄已经残破不堪，身体的一半都已消散了，手却还死死地往湖面上挣扎着。

画面一转，一个瘦弱的少年浮现出来。他穿着过大的铠甲，肩甲滑到了肘弯。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可那双眼睛里没有光，只有一片灰沉沉的死寂。

“他十五岁被抓去当兵，日日苦练，就盼着能上阵杀敌，收复失地。可还没等到上战场，就被军中的老兵欺侮致死。他的执念，就是想亲眼看到天下太平的那一天。”

越来越多的身影在潭水中浮现：尚且年幼的孩子，等待爱人归来的女子，未能学成出师的工匠…… 每一个人都各有各的苦衷，各有各的执念。

而他们的魂魄都在变得透明，甚至有一些只剩下了一缕烟，却依旧奋力想游出潭水。

他们密密麻麻地挤在潭水深处，像妄图跳出水面的鱼群。

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张嘴说着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响。他们的魂魄都在变得透明，有些已经只剩下了一缕烟，在水波中若隐若现，像是随时会被下一道涟漪打散。可他们却仍然奋力地朝着水面伸出手，拼命地往上、再往上。

“这些都是被光灼伤的魂魄。他们生前如蝼蚁，死后却依旧微如尘埃，光一照，就什么都没了。”他那双上挑的眼在潭水的冷光中显得格外透亮，“这世界对他们，难道就公平吗？”

“世人畏惧他们，世间容不下他们，但我的夜墟城可以。不论好坏、不论是非、不论前尘、不论因果，凡入我夜墟城者四不论。是以在这里，人不惧鬼，鬼不伤人。”

“我不甘心看着我亲手造出的这一方极乐净土毁于一旦。”

步尘微听着他滔滔不绝地宣扬着他的仁慈与悲悯，终是没忍住戳穿了他：“城主，你不惜耗费自己的灵力，只是为了这些可怜的无处可去的魂魄吗？”

可城主却停下了控诉，薄唇微微翘起，显得愈加薄情：“我当然另有所求。”

“我惯来薄情寡义，建这座城，不过是因为享受万人仰慕、世间一切由我掌控的感觉。这方天地，是以我为中心的，我即是规则，当然不舍得它消失。”

他这样聪明的人，当然明白这个时候，最好的答案是“是”，将自己打造成一个无私的奉献者，一个“拯救苍生”的英雄。可他没有这么说。

潭中还在不断地传来凄厉的哀鸣。一声高过一声，像是催促着步尘微快些做决定。那些透明的手一次次伸出水面，又一次次被无形的水流推回去，循环往复，永无止息。

“城主，你有没有想过，你将他们留在这潭里，带着执念，眼睁睁看着自己一点一点消失，却始终无法挣出湖面，这对他们来说，或许更加痛苦。”

“若你心存悲悯，便应当将他们交还冥界。让他们归于虚无也好，轮回也罢，至少不必日日在此承受着不人不鬼的折磨。”

“若你只是如你所说，薄情寡义、贪恋掌控，那我也无话可说。但，凭什么？”

“我凭什么为了你的一己私欲，让带我重回人间的可怜姑娘，这样卑微地消失在世上。”

步尘微别开头，没再看那犹如地狱般的寒潭。

城主沉沉地望着那些透明的魂魄，许久未应答，却在步尘微即将离去之时再度出声：“因为，你是赤觞。”

“我赌赤觞仙子看不惯生灵涂炭，听不得哀鸿遍野。”

“哪怕他们早已死去，化作了无人问津的孤魂野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