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1976年6月12日，凌晨，医疗翼）

墙上钟表的滴答声逐渐清晰，古老的钟声沉沉响起。

斯内普这才意识到——已经过了午夜。

新的一天开始了。

他慢慢坐回到病床上，背脊贴住冰冷的靠背。

那股寒意始终没有退去。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指尖轻微发抖。

不严重，却无法彻底停下。

这副身体并不正常。

越来越频繁的幻痛，偶尔失控的魔力波动，还有那种挥之不去的疲惫感……都让他无法确定自己究竟还能在这里停留多久。

而就在这时，一个问题再次浮现出来。

如果邓布利多并不值得完全信任——

那还有谁能够阻止黑魔王？

答案几乎立刻出现了。

没有人。

斯内普缓缓靠回病床边缘，胸口像压着某种冰冷沉重的东西。

他比绝大多数人都更清楚，第一次战争原本会走向什么方向。

在那个预言出现之前。

在波特被选中之前。

在黑魔王亲手为自己制造出那道致命裂缝之前。

他们几乎已经赢了。

那并不是宣传，更不是夸张。魔法部正在被持续渗透，凤凰社的人一个接一个死去，越来越多人开始保持沉默。整个英国魔法界都在被恐惧缓慢吞噬。

斯内普低着头，缓缓呼出一口气。

年轻时自己曾被黑魔王所代表的力量吸引过。

他追随黑魔王，并不是为了参与那些没有意义的屠杀。至少在战争全面爆发之前，黑魔王在人们眼中更像某种强大的改革者。他拥有惊人的魔法天赋、庞大到近乎可怕的黑魔法知识，以及一种足以压倒所有人的意志。

自己曾以为，那代表着真正强大的道路。

后来他才明白，很多人是在戴上黑魔标记之后，才开始看清那条路真正通向哪里。

可那时候，一切都已经太迟了。

没有人敢去反抗那样的存在。

尤其是亲眼见过他力量的人。

斯内普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真正见到黑魔王的感觉。

压迫感。

仅仅只是站在那里，就让周围所有人下意识放轻呼吸。那种力量并不张扬，却像某种无形的阴影，缓慢覆盖整个房间。年轻的食死徒们会因为一句夸奖而兴奋，也会因为一次视线停留而恐惧。

因为他们知道，那个人随时能够杀死他们。

轻而易举。

斯内普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一些。

他一直害怕黑魔王，从未像波特那样直呼那个名字。

不是迷信，也不是习惯。

而是理解。

真正见过黑魔王力量的人，很难轻率地对那份力量表现轻蔑。

即使后来成为双面间谍，即使后来能够在那双猩红色眼睛面前编织谎言，即使最后那些年里，他的大脑封闭术始终骗过了那个世界上最强大的摄神取念大师——恐惧也从未因此减轻半分。

脖颈深处忽然再次传来一阵尖锐刺痛。

纳吉尼的毒牙仿佛重新刺穿皮肤，冰冷的窒息感短暂地攫住了呼吸。尖叫棚屋里最后那双毫无波动的蛇眼，依旧清晰得近乎刺目。

斯内普缓慢地闭了闭眼。

他不会再回到那个位置上了。

可问题仍然存在。

如果不再加入食死徒，也不去投靠邓布利多——他没有任何胜算。

面对黑魔王。

邓布利多是唯一真正有资格与之对抗的人。

那个老人拥有足以与黑魔王匹敌的力量、声望与判断力——某些方面，甚至更强。即使后来，斯内普对许多事情产生过怀疑，他也从未真正否认这一点。

如果世界上还有谁能够阻止黑魔王，那个人只会是邓布利多。

所以后来，他选择相信他。

或者说，他不得不相信。

因为除了邓布利多之外，没有第二种可能。

至于后来为什么会执行那些他并不愿意执行的任务，斯内普其实已经有了答案。

那时候，莉莉已经死了。

这个念头浮现出来时，胸口像被什么缓慢压紧了一般。

斯内普沉默地低下头。

在那个世界里，莉莉已经死了，而自己则像某种被遗留下来的残骸，继续停留在人间。

很多事情都已经不再重要。

自己的命。

未来。

甚至包括那个男孩。

他本该活下去。

因为莉莉。

因为那双眼睛。

因为某些直到死亡都没有真正结束的东西。

邓布利多最终说服了他，至于具体是如何做到的，他已经不记得了。

他虽然不认同。

但也没有拒绝。

毕竟，那个男孩不是莉莉。

想到这里时，斯内普忽然感到一种近乎疲惫的恼怒。

月光已经缓慢移到了床尾。

而另一个念头，则终于浮了上来。

现在不一样了。

莉莉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