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炎轻轻捏了捏他的脸颊,忽然笑了一声:“这梦,倒是越发逼真了……”
苏桁:“……”
他默默从袖中抽出玉骨扇,照着顾炎的额头敲了下去:“做你的春秋大梦!清醒了没有?!”
“哎哟!疼疼疼!”顾炎抱头痛呼,“醒了醒了!云烬饶命!这回真醒了!”
苏桁收起玉骨扇,走到桌边坐下。
顾炎揉着脑门,苦着脸跟过来,手脚麻利地斟了杯茶,赔笑道:“我的苏大尚书,我的活祖宗。您老人家三更半夜,不惜翻窗越户,潜入小将这间陋室,究竟有何要事吩咐啊?”
苏桁端起茶,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
“也没什么大事,不过是想请顾将军出手,与我一同上山,把小乌的阿娘救出来罢了。”
“啊?”顾炎脸上的笑顿时僵住,“云烬,你与我说笑呢?昨日不是商议妥当了么,此事……”
“并非剿匪。”苏桁打断他,“不动官府一兵一卒,不以任何人的名义。只你我二人,趁着夜色悄悄上山,把小乌阿娘一人带下来。”
顾炎眉头蹙起:“云烬啊云烬,你可知那山中什么情形?那伙‘土匪’多少人,持何等兵刃?”
“你我二人武艺再好,双拳难敌四手。贸然闯入他人巢穴,一旦行迹败露,陷入重围,莫说救人,能不能全身而退都未可知。”
“哦?”苏桁上上下下打量他,“顾将军这是怕了?我可听闻,顾将军曾率数百轻骑绕进敌军腹地,斩将夺旗,威震三军。如今面对几个山野草寇,倒畏首畏尾起来了?”
“此言差矣。”顾炎连连摆手,正色道,“战场之上两军对垒,自有章法。夜半山林,地势不详,敌暗我明,本就凶险万分。”
“再者,那个叫小乌的孩子,他的话当真句句属实?万一他与山上那些人是一丘之貉,设套引我们自投罗网呢?天时地利人和,一样不占。这不是去救人,是去送人头。”
“你说的这些,我都思量过。”
苏桁将计划一项项说给他听,“我们不硬闯匪巢,就在半山腰寻一处隐蔽地方等着,让小乌独自上山,悄悄把他阿娘带下来。我们再带着母子二人,趁夜离开。”
“即便顺利带下山来,又如何安置?”顾炎往后一靠,“他阿娘若有本事独自谋生,也不至于一直缩在山里。”
“明日我们不是正要去北疆大营?”苏桁一挑眉,“正好把母子二人一并带上,安置在军中。”
“什么?”顾炎瞪圆了眼,“我的苏大尚书,你当我那北疆大营是什么世外桃源不成?你把他们母子带去,岂不是……”
“我知道,这些我都想过了。”
苏桁语气里透着决断,“军营清苦,也未必太平。可再难,总好过如今这般食不果腹、任人欺凌吧?至少母子二人日日有一顿饱饭。”
“何况,小乌的阿娘懂医术,你军中不是一直缺军医吗?她多少派得上用场。再说了,”他瞥顾炎一眼,“你营中这几年,收容的辽坤还少么?多她一个不多。”
顾炎无奈地摇头,苦笑道:“那个小乌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竟叫你这般费心劳神。你可知这北疆大地上,如他这般身世可怜的孩童,何止成千上万,你救得了一个,救得了所有么?”
苏桁转过头,看着窗外深沉的夜色,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他救不了所有人,他甚至不是个心软的人。这一路,从入仕到权臣,他见过的苦难、踩过的白骨还少么?他向来都是看一眼便能把那点不忍压下,转身去算更重要的账。
可偏偏是这个孩子。
那双空洞的眼睛,那一身的伤痕,还有那块给他留下的点心。这些东西像针一样,一下一下地扎在他那颗自以为早已坚硬如铁的心上,扎得他没办法像从前那样转身就走。
“……上天既叫我在此时此地,遇上了这个孩子,或许,冥冥之中自有定数,注定他命不该绝。”
他转回头,目光坚定,“顾长卿,我只问你,此事你助我还是不助?你若不愿,我绝不强求,大不了另寻他法。”
顾炎定定地看着苏桁,他想不明白,但他不需要想明白。他只知道一件事:苏桁想做,就帮他做,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也罢,也罢。”他向后重重靠在椅背上,双臂环胸,“谁让本将军一向古道热肠呢,只是,请我出马,代价可不小哦。不知苏大人,备下了何等丰厚的报酬?”
顾炎原本只是随口逗他,苏桁却挑了挑眉,唇角微扬。
“我答应你,来年大雪封山之前,定再抽身来北疆一趟,与你共赏冰瀑,如何?”
顾炎怔住了,眼睛里轰然炸开惊喜的光。
“此话当真?!”他从椅子上跳起来,冲到苏桁面前,双手再次捧住那张脸,用力捏了捏,“小将顾炎,愿为苏大人赴汤蹈火,肝脑涂地,在所不惜!”
“好了好了!”苏桁拍开那双作乱的狗爪子,“少与我耍宝,事不宜迟,动身吧。”
“且慢。”
顾炎按住他的肩,站直了身子,神情忽然严肃下来。
“此事交给我,你不必去。夜路崎岖,山林凶险,你万一有个闪失,我要如何……”
他顿了顿,“……如何向云沐交代?”
“可是小乌……”
“放心。”顾炎自信一笑,“我自有法子叫那小子听话。”
“你在此处,安心地等我的好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