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玄历五十五年,夏。
苏桁觉得自己的脑子快要炸开了。
一旁的鼓乐班子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唢呐尖得要刺破耳膜,铜锣敲得地动山摇。
他身上的礼服,是舅舅上月特意托人赶制的,头一回上身,勒得他步子都迈不大。
道路两旁挤满了翘首以盼的京安百姓,高声喊着“太子殿下千岁”“恭贺太子大婚”,花瓣彩纸雨点似的抛过来。
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鞭炮味,和令人窒息的尘嚣。苏桁觉得自己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张着嘴,却吸不进一口气。
他侧过头,顾炎那张脸被兴奋染得通红,正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嘴一张一合,一个字也听不清。
苏桁无奈地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又摆了摆手,谁料顾炎突然凑近了,抬手从他发间摘下一片彩纸。
苏桁呼吸猛地一滞,握紧了袖中的小瓷瓶,顾炎自顾自笑了一会儿,又被前面的人拉走。
迎亲的长龙一路行至丞相吴圯的府邸,府门上下挂满灯笼,大大的囍字贴在正中,红得刺眼。
太子玄玮头戴玉冠,身穿绣金喜袍,瞧着颇有几分储君气度。他在簇拥下翻身下马,带着一众宗室子弟和名门新贵,满面春风地向内院走去。
才进二门,便被一群衣着华丽、笑意盈盈的吴家亲眷拦住了去路。
为首的是新娘的姨母,她故作惊讶,掩唇笑道:“哎哟,太子殿下可算来了!只是,咱们吴家的姑娘金枝玉叶,岂能让您轻轻松松就接了去?”
身后的七大姑八大姨立刻附和起来。
“喜钱不到,门可不开。”
“让我们也沾沾皇家的喜气”
“太子殿下莫要小气。”
玄玮显然早有准备,笑着朝身后一抬手。玄珉立刻会意,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一大把红包。还没等他数清,亲眷们已一拥而上,风卷残云,瞬间抢了个精光。
得了喜钱的大人们嘻嘻哈哈让开一条道,可一群小娃娃又不知从哪儿钻出来,一窝蜂把玄珉围了个水泄不通。
“三哥哥,还有我们。”
一个伶俐的男娃冲在最前头,伸出小手:“启儿要喜钱。”
一旁的小女娃不甘示弱,跳起来:“我也要!”
玄珉摸遍衣袖,神色逐渐窘迫。
“没有了?”玄玮低声问。
“府门外撒得太多。”玄珉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方才又全叫姨母她们拿走了。”
人群边上,一个面相精明的中年男子悄悄拉过自家小女儿,附耳低语几句,把她往前用力一推。
那小女娃约莫五六岁,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灵气十足。她清清嗓子,有模有样地朗声念道:
“一扇大门两扇开,
新郎接亲送喜来。
金银财宝随身带,
富贵荣华享不完!”
吉祥话念得字正腔圆,四周顿时响起一片叫好。
小女娃受了鼓舞,胆子愈发大了。她伸出手,直直指向玄珉腰间的玉佩:“琳儿想要这个,三哥哥赏给琳儿好不好?”
“这……”玄珉忙按住玉佩。
那是他十五岁分化时,生母董贵妃亲手挑选的贺礼,断没有赏给外人的道理。
可看热闹的宾客还在一浪一浪地起哄,没人给他开口的空当。琳儿见众人帮腔,愈发有恃无恐,竟踮起脚尖,伸手便要去摘!
苏桁眉头一皱,正欲上前,一道身影比他更快。
“嘿!你这小娃娃,眼光倒挺毒啊。”
顾炎轻轻扣住琳儿的胳膊,把她整个抱起来,托到自己肩头,“满院子的金银不看,偏挑珉兄最舍不得的那一块。”
琳儿被举得高高,顿时玩心大发,她揪着顾炎的马尾咯咯直笑,惹得周围的孩子们一片艳羡的惊呼。
玄玮趁势挡到玄珉身前:“诸位,今日的新郎官是我,莫要为难我三弟。”
吴家的亲眷们却不肯善罢甘休。
“不过是小孩子讨个吉利,三殿下也太小气了些。”
“新郎带来的伴郎,怎么连一份喜钱也拿不出来?”
还有人拖长了声音:“到底不是一母同胞的兄弟,情分自然不同。”
玄玮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黑了下去。
苏桁暗道不妙,他目光一扫,瞧见角落里的程沧,当即拉着他的胳膊把人推到琳儿面前,脸上堆起温和的笑:“你看,这位哥哥的玉佩也很好看。他这块赠与你,可好?”
程沧愣住了,没等他反应过来,苏桁已经动作飞快,把他腰间的玉佩解了下来。
那玉的成色说不上差,但比起在场众人那些价值不菲的配饰,多少显得寒酸。
苏桁不由分说,把玉佩塞进琳儿手里:“好啦,喜钱讨到啦!琳儿姑娘快快开门,带我们接新娘子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