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一晃而过,有人走,有人回。
深秋的京安,寒意未透骨,萧瑟先上了枝头。
朱雀大街仍旧车马不断,沿街小贩扯着嗓子叫卖,声音被窗纸滤去大半,只剩一片朦胧。
醉仙酒家的雅间里,苏桁斜倚在紫檀大椅上,一袭云白便服,领口滚了一圈狐狸毛,将那张苍白的脸庞衬出些血色。
他把玩着一只空酒杯,目光却落在半开的窗缝外,不知在看什么。
“叩叩。”
侍从推开门,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者走了进来。他虽年事已高,但精神矍铄,举手投足间尽显大儒风范。
苏桁立刻起身相迎:“傅老,快请上座。”
“苏大人久等了。”傅掌院一面脱下披风,一面叹气,“临出门又叫人绊住,险些走不成。”
“什么大事,能把您老绊住?”
“还不是正在修的《太祖实录》。”
傅掌院落座,接过苏桁递来的热茶,“一个编修抄错了批注,前后只差一个字,意思全变了。这要是流传后世,岂不是让我等翰林学士成了千古罪人!”
“翰林院还是离不得您。”苏桁正色附和,“史笔如铁,容不得半点沙子。”
傅掌院脸色缓了缓:“说起来,那些旧档能修到今日,还要多谢苏大人向户部说话。要不是那笔银子批得及时,那几箱受潮的旧册早烂透了。”
“傅老折煞晚辈。”苏桁摆手道,“修国史是正事,户部本就该拨,晚辈不过多跑了两趟。”
说话间,侍从鱼贯而入,一道道精美菜肴摆上桌来。
傅掌院尝了一口鲥鱼,满意地点头:“火候不错。”
苏桁笑了:“您老肯动筷,想来今日的事,还没坏到不能商量。”
“你知道我为何来?”
“若是翰林院的正事,您不会约我来这。”苏桁替他续上茶,“可是云沐又惹祸了?”
傅掌院长叹一声:“小苏那孩子,才情确实好,老夫也喜欢。只是他那性子,实在叫人头疼。”
苏桁陪着笑:“这孩子自小被我惯坏了,让傅老费心了。”
傅掌院喝了一口茶:“就说这个月,十日里有六日迟到,两日干脆见不到人。平时官服不好好穿,在值房里烤红薯,还把蛐蛐带进典籍厅,同旁人斗架。”
苏桁额角跳了一下:“斗蛐蛐?”
“那蛐蛐还有名字,叫大将军。”
苏桁闭了闭眼。
“弹劾他的折子已经能摞半人高了。”傅掌院伸手比了比,“擅离职守、仪容不整、轻慢国史,什么都有。若不是老夫压着,他这会儿说不准已经收拾行李,回北疆吃沙子去了。”
苏桁起身替傅掌院续茶:“给您添麻烦了,回去我定好好教训他。”
“明面上的弹劾,老夫还能替你应付一二。”
傅掌院从袖中取出一本薄册,推到苏桁面前,“但这一回,遇上了一个难缠的。”
苏桁翻开册子。
某日几时,苏杞未到。某日午后,苏杞离院。哪一册史稿少校了两页,哪一卷旧档没有归位,记得清清楚楚,连见证之人都列在后头。
他翻了几页:“这是谁写的?”
傅掌院沉吟片刻:“苏大人可还记得,当初为了让令弟历练,你特地托老夫添设了这个编修之职,想叫他借修史的机缘,攒些资历?”
苏桁点了点头,这个位置,当年着实费了他不少周折。
“可小苏还没来得及入职,便因直言进谏,被贬去了北疆。”傅掌院轻叹道,“职位不能一直空着,老夫只好从前来应募的贡士中挑了一个顶上。”
苏桁低头看向那本册子:“是此人?”
“正是。”
傅掌院捋着胡须,“编修的位置一个萝卜一个坑,小苏这次回来,只能把那人调去了典籍厅。”
苏桁已然明了:“此人心有怨言?”
“何止怨言。”傅掌院苦笑,“那孩子做事勤恳,从未出过差错。突然被调走,换上小苏这么个……咳、这么个不拘小节的主儿,心里哪能平衡?”
“她占着理,性子又倔,这两个月接连上书,从直属上官一路告到老夫案前。册中所记皆是实情,老夫想替小苏说句话,都不知从哪里开口。”
“该罚便罚。”苏桁轻拍桌案,“罚俸也好,记过也好,都按规矩来,让他长长记性。”
“罚他容易,可那人一直盯着他,照这个势头,迟早告出翰林院。”傅掌院长叹一声,“那孩子是循定例入仕,文牒完备,不能平白黜退。”
苏桁指尖压着册页:“此人家中可有倚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