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城不到半个时辰，苏桁已经被堵了三回。
运茶的车刚让开，北边来的皮货又挤上长街。码头脚夫扛着木箱从车缝里穿过，沿街金店的伙计踩着凳子改价牌，牌子还没挂稳，隔壁铺子已经跟着换了新价。
兖州扼着南北要道，水系纵横，自古便是天下商埠。这里的行情一动，过不了几日，各地的物价都要跟着动。
苏桁穿过长街，来到府衙门前。
他换了一件旧棉袄，裹上头巾，背着个破布袋，脸上也让乔梓抹了点灰，乍一看，还真像个赶路的穷书生。
守门的衙役正靠着石狮子剔牙，斜眼瞥了他一眼。
“找谁？”
苏桁缩着肩，凑到门前：“劳烦官爷通报一声，小人来寻沈大人。”
“姓沈的多了，你找哪个沈大人？”
“沈自清。”
门卫上下打量他：“你找她做什么？”
苏桁搓了搓冻红的手：“听说沈大人在兖州当了官，我是她老家的远亲，来投奔她，讨口饭吃。”
“远亲？”门卫嗤了一声，“她老娘一死，你们这些远亲倒是都冒出来了。”
苏桁心里一沉：“沈老夫人没了？”
门卫把牙签吐到一旁，挥手赶人：“今儿正是七七，沈大人守丧呢，不在衙门里。”
苏桁连忙卸下布袋，从里面摸出几只沾泥的红薯，往他怀里塞。
“自家地里刨的，不值钱，麻烦您给个沈大人的地址。”
“拿走，拿走！”门卫嫌弃地推开，“泥都蹭我袖子上了。”
两人正推让着，一个小吏从衙门里快步走出来。
门卫一把拉住他：“你是不是去城西？”
小吏点头：“去给吕大人送账目，怎么了？”
“正好，把这个也带上。”门卫将苏桁往前一推，“沈自清的亲戚，非要找她。”
小吏皱眉：“我送的是急件，哪有工夫替人寻亲？”
“她就在工地那边，又不绕路。”
门卫搂住他的肩，小声道，“这人赖在我这儿，赶又赶不走，打又不好打。你顺路捎过去，回头请你喝酒！”
小吏这才不耐烦地招手：“行吧行吧，跟我来，动作快点！”
苏桁连声道谢，跟他上了一辆牛车。车轮才转起来，他又摸出一只红薯：“官爷，甜得很。”
“你自己留着吃吧。”小吏把他的手推回去。
苏桁笑呵呵将东西塞回去，不经意地问：“对了，沈大人的母亲是怎么没的？”
小吏斜了他一眼：“你这亲戚当得够远的。”
他抱着胳膊靠在车板上：“听说原就病着，沈大人又赶着来兖州赴任，一路日夜兼程，老人家哪里经得起，到城里没几日人就没了。”
苏桁眉头皱了皱：“为何不晚些启程？”
小吏嗤笑一声：“你以为调任是过家家呢，说晚几天就晚几天？上头若是没人，谁给你批延期的文书？吏部那帮人又跟催命鬼一样，逾期还要按违令问责。”
苏桁一时语塞，他低下头，细细凝思。
刚到任的地方官，没有根基，又恰逢家中变故，正是最容易被利益打动的时候，难怪吴党能趁虚而入。
牛车穿过繁华的街市，拐进一处工地，路旁堆着木料、石灰和青砖。前头不断有工人推车经过，鞋底沾着泥，后背湿了一大片。
“前头就是。”小吏指了指才搭起一半的屋舍。
苏桁一愣：“沈大人就住这儿？”
“她要监工，不住这儿住哪儿。”小吏甩了一下鞭子，“你待会儿说话小心些，她近来脾气大得很，连吕大人都敢当面顶。”
苏桁记得吕氏是吴党的幕客：“这吕大人，应该很器重沈大人吧？”
“器重？”小吏嗤笑一声，“她来了不到两个月，已经同吕大人吵了不知几回了。木料薄了不肯用，工钱少了不肯签，昨儿又逼着商会给工人添热汤。她连自己老娘都没顾住，倒有闲心管旁人冷不冷。”
牛车在路口停下，小吏放下苏桁，又赶着车走了。
苏桁背着红薯往里走，周遭咚咚哐哐响成一片，木匠踩在梁架上喊尺寸，下面的人抬着圆木，号子声、敲打声混在一起，人人嘴边都喝着白气。
他来到一处临时搭起的工棚，几名工人正围着一个账房争执。
“说好一日五十文，怎么只发三十三？”
“停工也算在我们头上？”
账房将算盘拨得噼啪响：“愿干就干，不愿干就走，外头多的是人等活。”
一片嘈杂中，一道清冷的女声从后头传来。
“把工册拿来。”
账房脸色一变：“沈大人，您今日不是……”
“守丧就不能看账？”女子伸出手。
她穿着一身素麻衣，身形消瘦，发间只插着一根木簪。
账房只得将册子递过去。
“停工是因为送来的木料不合尺寸，不是工人误事。”
她翻开账本，指尖顺着名册一行行划下去，“这三日工钱照算。”
账房赔笑道：“可吕大人的意思是……”
“吕大人若有异议，让他来同我说。”
女子将册子合上，“今日日落前补齐，谁少一文，你就去外头等活干吧。”
账房不敢再说，工人们纷纷谢过沈自清，排队领起工钱。
苏桁深吸一口气，重新换上谄媚讨好的笑，拎着那袋红薯，弓着腰走过去：“沈大人，小人……”
“苏尚书终于来了。”
沈自清低头整理着手中的册页，声音平淡如水，像在问候一位迟到的旧友。
苏桁步子一顿，脸上的笑瞬间僵住，他慢慢直起身。
“你认得我？”
沈自清抬起头，那是一张素净得有些过分的脸，脸颊被寒风吹得皲裂，眼睛红肿，却没有任何温度。
“你这样的人，就是换了十层衣裳，也不像穷苦人。”
“更何况，京安城里，谁人不识君？”
说罢，她转身离开工棚，向一旁的矮屋走去。
苏桁快步跟上，脑中飞快地拼凑着：沈自清，二十余岁，寒门出生，工部官员，两个月前，从京安调来兖州……
两人来到屋后，只见那摆着一个小火盆，纸钱已经烧去大半，黑灰沉在盆底。
沈自清跪下，拿起一沓黄纸，一张一张往里丢。
“我爹走得早，我娘靠替人缝洗供我读书，我读了十年，才考中贡士，做了官，最后却让她病死在这种地方。”
苏桁看向旁边那间漏风的屋子，门帘掀起一角，里面只有一张窄床、一只药炉与两箱旧书。
他闭了闭眼：“沈大人节哀顺变，我明日就请人来替老夫人寻一处风水宝地，风风光光地下葬。”
“风光？”沈自清轻嗤一声，“人都死了，要风光有何用。”
“老夫人虽已去，但她终究盼着你能出人头地。”苏桁上前一步，“我可以尽一份力。”
沈自清转头看他，眼中满是悲凉。
苏桁拿出自己最诚恳的表情：“吴家许了你什么，我加倍相酬，官职、金银、田宅，只要你想要，我们都可以谈。”
沈自清扯了扯嘴角，忽然大笑起来，一声接一声，凄厉地回荡在这片空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