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不当场拆穿,是因为拆不起。吴党敢叫孙进当廷咬人,必然备足了后手。一旦彻查,他们就能再编十份口供、二十本假账,到时不止程沧,整个御史台都要卷进漩涡,元气大伤。
所以他只能快刀斩乱麻,先把程沧摘出去,叫吴党够不着。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苏桁突然意识到,自己太轻敌了。他原以为吴党动云沐,是要剪他的羽翼,是要打击云党……呵,云党算什么,不过是乘风而起的一只小舟罢了,而这片海,比他以为的大得多。
他缓缓走到窗边,推开窗。寒风夹着雪沫灌进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也吹得他头脑前所未有的清醒。
吴家这个庞然大物,根深叶茂,当年皇上尚是潜龙之时,便是倚着这股力量,娶吴氏女为妻,借联姻拉拢世家,才在夺嫡中杀出来,登临大宝。
如今,三十年过去了。
丞相吴圯总揽朝纲,皇后吴氏协领六宫,太子玄玮监国理政,三者互为犄角,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皇权牢牢缚在里头。他们早想架空皇上,叫这位日渐老去的帝王,做一个只管盖章的傀儡。
这些年,皇上纵着他结交人脉、拉拢权贵,容着云党在朝中兴风作浪,并不是因为他才干出众,只因他背后无人。
一个没有根基的孤臣,想保住眼前的一切,便只能牢牢攀住皇权。这样的人掌着吏部,既能挡住吴党伸向六部的手,又不至于像世家一样尾大不掉。
对皇上而言,苏杞写没写反诗,根本不重要。他要的是苏家作为制衡吴党的棋子,继续稳稳地站在棋盘上。只要自己还钉在吏部尚书的位置上,替他守住官员任免的大权,替他拦下吴党安插亲信的脚步,哪怕苏杞真的天天写诗唱反调,皇上都能容忍。
可现在,局面变了。
吴党这次的反扑太狠,他们不再小打小闹,而是直接掀了桌子,用“谋逆”这个无法触碰的底线,想要一举拔掉苏家这颗钉子。
皇上也看出来了,自己这颗马前卒,就要挡不住吴党这辆横冲直撞的战车了。
所以,皇上动用了他的后手。
“程伯父……”
苏桁念出这三个字,只觉得嘴里一阵发苦。
程老御史,三朝元老,清流领袖,朝堂上的定海神针。他虽然刚正,但也是个极其聪明、审时度势的老人,为官数十载,从不轻易涉险,更不会让程家卷入无谓的党争。
可现在,皇上把苏家的生死,这个烫手山芋,直接扔进了程老怀里,自己则抽身出来,坐山观虎斗。
程老若选择查清真相、保住苏杞,那就势必要与吴党正面相争。从此以后,程家与清流便再难置身事外,只能站到皇帝这一边。
若程老不愿涉险,也很简单,只要顺水推舟,照吴党递上来的证据公事公办,给云沐定一个查有实据的罪名,便能从这漩涡里脱身。
至于程沧,虽然被贬,但只要程老御史还在位,自有办法在风头过后,慢慢把儿子捞回来,最多也就是委屈他在溯州吃几年沙子罢了。
可苏家呢?
苏家就完了!云沐会被斩首,自己也将身败名裂,做一只乱葬岗上的野鬼。
苏桁颓然坐回椅中,浑身冰冷,汗早浸透了后背的衣衫。
他过去也遇见过死局。
苏家大火后,他没有人、没有钱、没有门路,仍能从一个个旧案与人情中找出缝隙。
朝堂上再复杂的局势,也总有人求财、求名、求升迁、求活命。
可这一回,他连坐到谈判桌前的资格都没有。
这棋盘上,真正执棋对弈的,只有两方——吴党,与皇上。
吴党要逼皇上交出用人之权,皇上将程家推到前面。而他苏桁,不过是在别人铺好的棋盘上,做着一只自以为是的小卒,被吃掉也不妨碍棋局继续。
如今,所有的生机,都压在了程老御史身上。
可那位固执了一辈子的老人,要什么?
钱财,程家不稀罕;权势,程家已位极人臣。程老爱惜羽毛,更爱惜程家的清名,断没有为一个失了势的苏家,去跟权倾朝野的吴党结仇的道理。
苏桁咬紧牙关,整个人剧烈地颤抖。活了这么多年,算计了这么多人,他头一回尝到这种滋味,前后左右都是墙,寻不出半步可走的路。
不行,不能坐以待毙。
一定还有办法…一定还有什么,是程家在乎的,是程老无法拒绝的……
程老最看重什么?是名声,是清流的风骨,是家族的延续。
而自己这枚棋子,究竟还有什么可以拿来交换,还剩下什么,可以利用的价值?
烛火燃尽最后一截,猛地跳了一下,暗了下去。
苏桁像个输红了眼的赌徒,就着最后一点余烬,一遍遍翻找着自己身上,仅剩的那点筹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