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儿。”赵敏叫了声。
“嗯。”
“你要去哪儿?”
李纾把镜前物件,一件件归置回原位,转过身来,淡淡道:“出门寻个朋友。”
赵敏一愣。
她从枕上撑起身子,整个人都坐起来,被子滑到腰上。
她盯着李纾看了半晌,忽然笑出来:
“娘子,你什么时候有朋友了?”
李纾把袖子一振,看她一眼。
那一眼里没什么起伏,可赵敏跟了她两世,一眼就看出来,这人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我就不能有朋友?”李纾道,“非要天天绕着你转。”
赵敏嘴一瘪。
她把被子一掀,赤着脚下床,一路小跑过去,从后头抱住她腰,把脸贴在她背上。
“娘子不疼我了。”
“疼。”李纾道。
“那你还要出门。”
“我又不是不回来。”
赵敏在她背后闷了半晌,才哼了声:“去几日?”
“两三日。”
赵敏手在她腰上松了,又收紧。
她想再问一句“朋友是谁”,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李纾这一世里,认识的人不多。
这些年她除了公主府、疏云观、洞天三处,大多时间在汴京转悠。
她自己过往,从没瞒过她;
唯独这一桩,李纾说得极淡,也说得极简,仿佛真的是去见一个不相干的人。
赵敏心里其实有好奇。
可她终究没问。
她把脸埋在她背上,闻着那点清冷香气,闷声道:“那你去罢。”
李纾转过身来。
她替赵敏,把散下来的一缕头发拢到耳后,又理理她睡乱领口。
“既然醒了,就起来。”她说,
“陪我吃早饭。吃完我就走。这两三日,你自己好生照顾自己。别任性,别胡闹。”
赵敏哼了声:“宝儿真把我当小孩了。”
李纾没否认。
她抬起手,指腹在她脸颊上轻轻摩挲。
“我知道殿下最能过好自己日子。”李纾道。
赵敏听得这话,鼻子一酸。
她一把抱住李纾,把脸埋进她胸前,两手环着她腰。
“娘子早些回来。”她闷声道,“我在家里等你。”
李纾由她抱着,也不推。
她看看怀里这颗脑袋,看了许久,替她把后背上长发顺顺。
「她竟一句都不问我去见谁」
「连一个“哪个朋友”“是男是女”都没问」
李纾心里,妥帖得不像话。
世人最怕的,从来不是风浪,是猜疑。
一个人若把你放在心上,却又不肯信你,那才叫日日刀山。
赵敏信她。信得连缘由都不问。
这是最难得的。
早饭吃得极简单。
一碗粥,两碟小菜,几张烙饼。
赵敏吃得不快,时不时抬头看她,像是要把她这张脸,在这半个时辰里多看几遍。
李纾被她看得没法,只得道:“我走了。”
她起身,走到赵敏身侧,低下头,在她唇上轻轻印了下。
“我会如期回来。”
赵敏点头。
然后她眼睁睁看着那人,身形一闪,帘子动了动,像是被风吹过。
再一看,屋里已经空了。
赵敏一人坐在桌前,捏着半个烙饼,看了半晌那扇帘子。
末了她把那半个饼塞进嘴里,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
院子里安静,只有几只麻雀在树上跳。
「她这一走,倒像是把大半屋子的人气都带走了」
…………………
太湖之上,水色天光连作一片。
春波不急,远处三五帆影,淡得像谁用淡墨随手一抹。
曼陀山庄在湖中一岛,四面环水。
庄内除山茶之外,再无别种花卉,此时节花开到极处,红白烂漫,远远望去,简直是有人在大地上泼了一整缸胭脂与雪。
李纾立在半空,只觉这满庄花事,开得太满、太烈,反倒有了败意。
「花事将残,人事将尽」她心里轻轻一叹,
「王夫人也同这些茶花一般,开得不管不顾,谢得无人料理」
她神识一展,笼罩整座山庄。
一草一木,一砖一瓦,尽在眼前。
她轻易寻着了王夫人。人在上房,正用早饭。
又寻着王语嫣,在西北角一所小楼上,窗儿闭着,人靠着栏杆,怔怔望着一株白茶出神。
还有段正淳。及他的王妃刀白凤,及秦红棉、甘宝宝、阮星竹诸人,
一个个被点了重穴,分押在两处偏院,院外有庄丁轮守,脚下都上了镣。
段誉也在,缚在一间耳房里,口中塞物,双目尚能转。
李纾心下了然:「果然。王夫人已经擒住段正淳」
她身形一晃,落在王夫人院中。
门是开着的。院里有株老山茶,枝干横斜,花落了一地,无人打扫。廊下晾着一方洗净的绢帕,帕上还沾着淡淡血色。
李纾一身青衣,面纱遮面,就这样无声无息立在院心。
屋里的李青萝正举箸,抬眼便看见了她。
饶是她见过不少诡奇人事,仍把她吓了一惊。
那是个清瘦女子,看不出年纪。
她立在那里,不惊不惧,不卑不亢,倒像是这庄子旧主,回来看自己家。
没有人通传,没有脚步,没有衣袂风。她在院中站着。
王夫人冷眼看她,问:“你是何人?”
李纾往前走了几步,立在阶下,“李予安。”
三个字出口,王夫人瞳孔骤然一缩。
这名字她听过。
这些年,她虽闭居湖中,耳目却从未断过。
江湖上的事,尤其“安瑶”的事,她一件都记得清楚。
安瑶前些年极少在江湖上走动,可这两年消息渐多:
身边跟着几个女子,有个蒙着面纱、从未露过面容,一直在她身侧。
她对她极尽照拂。
少林大会那日,两人更是牵手搂抱,举止亲昵,旁人都当是闺中姐妹情谊。
「姐姐妹妹…」王夫人那时听着下属回报,只觉满口苦水,从心口一直涩到舌尖。
她知道,安瑶在男女情事上嗜好。
原来身边早有新人。不,该说有心上人了。
她记起早年,与安瑶相处那半载,那人待她,虽不算冷淡,却也从不懂“体贴细心”四字。
如今听人说,安瑶这般好,她反反复复想:
是当年不肯待她这般,还是年长了,才学会疼人?
这一愣不过片刻。
她定定神,问:“姑娘有何指教?”
“来救你。”李纾说。
王夫人抬眉:“姑娘说笑了。”
“我自然不是无故救你。”李纾道,“是为了你心上人。”
王夫人眉头一皱。
李纾看她一眼,声音仍是那样平:“你从未忘记过她吧。”
王夫人脸色冷下来:“你来比势炫耀。”
李纾摇头:“我从未要跟你比。只是为了她。”
“为了她?”
“如果你死了,就成了她的劫。”
王夫人听得莫名其妙。
她这一生,杀过的人不算少,被人恨过、骂过、骗过,却从未听过这种话。
她死,会成别人的“劫”?这话太虚。
李纾见她不作声,又道:
“我并无恶意。只要你活着,我过几日自然离开。
这几日给我一间客房便够,不必供我吃食。”
王夫人看着这娇弱女子,笑道:
“你不怕我囚禁你?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你要把我做成花肥?”李纾也笑了,眉眼还是那样淡,
“就算我不在,安瑶也不会再理你,你最清楚。不然这些年,你们早就和好了。”
王夫人闻言,怒意汹涌而上,回身一把将那副筷子砸在地上。砰一声。
院外脚步声急急作响,几个侍女奔进来,见屋里立着个陌生人,
齐齐拔剑,寒光一闪,四柄剑尖对着李纾心口。
李纾还是站着,衣袂不扬,浑然不在意,像是被人拿剑指着的不是她自己。
王夫人站起身,出了屋子。
她站在阶上,垂在袖中的手,缓缓握成拳,又缓缓松开。
这一压,竟真把脾气压住了。
她自己都觉得奇。
“姑娘既然要住下,”她说,“就住西厢罢。”
她抬手指指院内左手那间屋子,又向侍女吩咐:“好生招待李姑娘,不许怠慢。”
李纾轻笑:“多谢王夫人招待。”
说罢,拂一拂衣袖,径直往西厢去了。
步履不急不缓,落花在脚下被踩得簌簌作响。
王夫人眼看着青衣背影进门,这才慢慢吐出口长气。
她的心腹老妇,庄里人都叫她严婆婆,凑上一步,低声道:“夫人?”
王夫人摆摆手,转身回屋,坐下,重新拿起筷子,把剩下半碗粥喝了。
喝完,她用手帕拭了手,才道:“这姑娘是安瑶身边那位。
她来得蹊跷。庄内庄外守得铁桶似的,不知怎么进来的。看着娇娇弱弱,未必没有武功。”
严婆婆道:“那…要不要…”
“她是安瑶的人。”王夫人截断她,“别轻易招惹。”
她停了停,目光移到窗外。
“吩咐下去:段正淳这干人,给我看紧了。等四大恶人和复官回来。”
严婆婆应了声“是”,退出去吩咐。
屋里只剩她一人。
她移步到窗前,看一地碎瓷与残茶。
「安瑶,你身边的人,怎么找到我这里来了?」她心里想,
「她要救我,她凭什么救我?又凭什么说,我死了,会成了你的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