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威正欲顺着他的视线往下看,崔临之不动声色地侧身挡了过去,“没什么,陈兄。”
两人的动作吸引了上座刘凭元的注意,他锐利的眼神扫过下面,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并未说什么。
时隔朝会弹劾已过去三日,圣上除了罚他俸禄外,再无旁的动静,他依旧安稳地掌管着台院上下,心里渐渐没了先前的忐忑。
今儿更是听下面的人说王家食肆上了新菜,平日里总是巴结刘凭元的那几个下属一商议,便以近日来昼夜不歇查探案子为由请他并几位台院同僚来此聚饮。
崔临之也在其中,但他从始至终都没加入过那几人明里暗里的指桑骂槐,想不引起刘凭元的注意都难。
坐在刘凭元右下首的是东推侍御史董志成,他和崔临之是平级,年纪却比崔临之大了整整一旬,看着对面年纪轻轻就爬上了他费尽筹谋才得到的位置,说不眼红那是假的。
董志成极善观察上官的脸色,他举起酒杯朝着崔临之有意调笑道:“某瞧崔侍御的酒盏始终未空,莫不是在借机躲酒罢,放心,这王家食肆的米酒便是喝多少也不醉人的。”
言外之意便是上官都举杯了,你崔临之还不给面子?
董志成想三言两语在刘凭元面前给崔临之穿小鞋,可崔临之也不是吃素的,他是看不惯这群酒囊饭袋之徒,却也不会任由欺负。
他并未去碰酒杯,反倒端起面前的一杯清茶,向着刘凭元微微欠身,语气平和恭谨,说的话却分量十足:“中丞在此,台中大人并非宴上纵酒之客。酒固可饮,只恐有人不知分寸,酒酣耳热之后不甚妄议朝局,反累中丞您的清名。是以在下不敢沾杯,并非有意推却盛情。”
听了这话,董志成气得酒醒了一半,试问宴饮兴头上谁不论一句朝局是非,这崔临之装什么高高在上?
隔间内短暂地静了一瞬。
崔氏是清流抵柱,崔临之这般说刘凭元一点也不意外,不过,既有董志成这样的老人出面打擂台,他也不好当众再给崔氏难堪,便只淡淡地扫过二人一眼,说道:“既然如此便不必相强,茶亦可代酒。竟德他向来性子直,守正你别往心里去。”
崔临之不是董志成那般不依不饶的性子,他垂下首,极有分寸地回道:“某与董兄是同僚,自是不会就此生嫌隙。”
董志成没想到这会儿崔临之比他还会逢迎,他竟被逼的无甚可说,就这样也哑口无言了一回,他只能低哼了一声兀自饮酒。
而崔临之却只当是无关紧要,这档子插曲揭过后便思索起适才那从背巷里传来的不寻常的动静,以及那辆直觉就不普通的马车。
*
在外头奔波了小半日,回府时都是下晌了,李翙进了寝殿便叫人拆了发髻,又换上轻薄的衫裙,舒舒服服地窝到了床榻上。
可她翻来覆去地卷着锦被却始终睡不着,一闭上眼睛,满脑子都是季铮的脸,耳边也不住地响起他那低沉清越的声音,晌午发生的那一幕幕走马灯似的在眼前闪过。
有胡家昏暗的堂屋中,身边响起的声声宽慰,有雨幕中他那挺立的身姿,有伞下不经意跌进的深邃眉眼......
光是回想,李翙的心就怦怦直跳。
她将脸埋进手掌,懊恼地闷哼了一声,惊得银霜走过来问道:“公主,您怎么了,可是哪里不适?”
听到银霜的声音,李翙尴尬地咳了一声:“没什么,你去把纱帐再卸下来一道罢。”
说完,李翙又往里滚了半圈,寻了个舒服的姿势才安心地闭上了眼。
银霜隔着两道纱帐,听着床榻里没了那油煎似的动静,这才吹了床边的燃烛退了出去。
一退出去,她就被素雪拉到廊下,“公主可睡了?”
银霜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给吓了一跳,直捂着胸口笑骂了一句:“素雪你这是做什么,吓我一跳!”
素雪却又将她给拉远了一些,还嘱咐道:“你低声些。”
素雪这样子好生奇怪,但银霜只当她是不想打扰公主歇息,“有什么事你快说,公主那离不得人。”说着,她捶了捶肩膀,“下晌我守着寝殿,你先去歇歇罢。”
好半晌没听到回话,银霜这才瞧出素雪那难看的面色,这些日子公主府发生的意外可不少,银霜忽然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吞了吞喉咙,紧张地问道:“你这样子,是发生何事了?”
素雪还有些欲言又止,她朝寝殿中看了眼,才压低声音道:“宫里头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