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荣惊得顾不上尊卑,连忙伸手捂住了闻皇后的嘴,压低声音道:“娘娘!这是万万不能说的,且不说是与不是,就算是,那也是圣上为国明举。”
闻皇后意识回笼,她重复道:“为国明举?”
而后倏地笑了下,只是那笑意始终不达眼底。
圣上还在潜邸时,与闻皇后也曾是一对惹人艳羡的恩爱夫妻,尤其是在这波云诡谲的皇室中,昭成帝与她是难得的两小无猜,是彼此最信任的人。
这份感情直至昭成帝登基后慢慢变了味,到了今日,与圣上成婚二十余载,闻皇后突然觉着圣上是如此陌生。
她自嘲地冷哼了一声:“杨昭容是太后的羽翼,早晚要除掉的,莫荣,”她顿了下,声音极轻,仿佛带着万般不可置信:“我只是觉着我和圣上何时走到此般地步,看到一个活生生的人死去竟也能眼都不眨一下。”
思及此,忽然有种绝望的感觉紧紧箍住了闻皇后的心,“争来争去不过是太后外戚势大威胁了皇权,今日圣上能为国明举对杨昭容下手,那闻家呢,阿兄已经坐到了武将的巅峰,细想想闻家又何尝不是下一个杨家?”
这是莫荣第一次在闻皇后的脸上看到如此慌乱的表情,听了这一番话她也害怕,但她极力强迫自己稳住心神,出声宽慰道:“太后怎能与娘娘您相提并论,自打娘娘您封后以来与国公的联系屈指可数,奴婢相信圣上也是看在眼中的。况且年底国公便回长安了,恕奴婢僭越,届时北边的兵权国公自是会放下,娘娘您这是多虑了。”
去岁太后一派接连被圣上打压地毫无喘息机会,闻皇后便是那时给阿兄送去了密信,叫他尽快上奏提出卸任兵权,以保闻家来日无忧。
她虽不知圣上对此究竟作何看法,只是年初圣上下了让闻家回长安的旨意,也算是默许了闻家一份承诺罢。
想到这,闻皇后才稍稍安心,喃喃道:“但愿是我关心则乱了。”
莫荣哪里不知娘娘这是被杨昭容一事给吓的,纵使娘娘以往见过风浪,面对朝夕相处的枕边人这副冷硬心肠,试问那个女子能不胆寒心惧?
这些话莫荣只能都藏在心里,她能做的只有将娘娘照顾好了,一切便都好了。
“娘娘,出了这档子事,公主一会儿定会进宫的,奴婢扶您先去用膳吧,不然叫公主见着您这样子定会担心的。”
闻皇后才想到这一茬,随之点了点头便去偏殿用早膳了。
李翙进长秋宫时直奔正殿而去,都行至殿门前了,忽然被佩兰上前叫住:“公主,娘娘正在偏殿用早膳呢,奴婢带您过去吧。”
等她被佩兰引着入了偏殿,闻皇后抬起头,“翙儿这般早便入宫了,可用过早膳?”
李翙坐到闻皇后身旁,她瞧着母后面色如常,想来那件事没那么棘手,便也暂且放下心来。
她这才朝桌上看去,桌上除了几道母后常用的粥点,还有两道她平素爱吃的。
李翙心头一暖,笑着和母后撒娇道:“女儿可不会让自己饿肚子,不过,阿娘这的菜都是我爱吃的,那我便陪阿娘再用一些罢。”
闻皇后看着李翙那故作勉强的小模样,抬指点了点她的额头,笑道:“你这小促狭鬼。”
连莫荣在一旁也被逗得不禁笑了出来,但笑归笑,她手上动作未停,连忙伺候公主用起膳来。
长秋宫是有小厨房的,李翙这两道菜便是出自小厨房,极对她的胃口。本来是想逗母后开心的,可这菜一入嘴便勾起了她的馋虫,一口接一口地停不下来。
见女儿用的香,闻皇后不知不觉解了心头愁闷,毕竟是自己生的女儿,为了宽慰她的那点小心思闻皇后何尝看不出来。
她欣慰地轻叹了一息,也罕见地多用了半碗粥饭。
母女俩用过早膳后便移步内殿歇着了,李翙非要亲手给母后煮茶喝,闻皇后也由着她去摆弄。
虽说李翙幼时贪玩,但也是依着贵女教养的,甚至因为她性子要强,除却点茶插花、挂画焚香诸般雅事外,她还学了骑射武艺,煮茶那是信手拈来。
不多时,内室充盈着一室茶香,李翙端起茶盏奉给了母后。
闻皇后优雅地小口轻呷,点评道:“确实不错,你这技艺倒是没荒废。”
李翙撇了撇嘴,哼道:“阿娘还信不着女儿了?”
闻皇后听罢无奈地摇了摇头,唇角却止不住地笑,母女俩心有灵犀般一同开口叫宫人们下去。
莫荣一怔,三人对视一眼,都展了笑颜。
待宫人们退出内殿,李翙的视线追着母后的动作,却有些张不开口去问,碍着那是父皇的妃嫔,她身为人子,张口就去打听后宫阴私,哪怕是跟母后打听她也觉得难为情。
闻皇后感受到了李翙的欲言又止,她轻笑了一声,对着女儿那黑亮的眸子调侃道:“方才不还叫宫人们下去,这会儿怎的不问了?”
李翙心虚地摸了摸鼻子,嘀咕了一声:“阿娘你都知道我要问什么。”
“罢了,这事你早晚都得知道。杨昭容昨晚殁了,王忠去查看了尸身,不是病死的。”
杨昭容是被勒断了脖子,又伪造成上吊的样子,闻皇后怕吓着女儿,便未说尽。
李翙品味着这句话,听出了其中不寻常的意味,但她知道母后不会告诉她,只好过后派人去查探一番。
“那杨昭容虽是太后的人,又被打入冷宫,可宫里一般的人都不敢无故对她动手。阿娘,这凶手你可知晓是谁?”
闻皇后目光微闪,回道:“不知,你父皇没叫人去查,过会儿她的尸身便会拉去城西。”
李翙吃惊地瞪大了眼,“拉去城西?可她毕竟是昌国公府出来的,太后那边也愿意?”
闻皇后摇了摇头,“今早才传下去口谕,估摸太后那边还没来得及去找你父皇。”
今儿也有朝会,李翙一时着急给忽略了,她注意到母后的脸上不知何时又漫起愁容,转而安慰道:“不过,就算是太后去找父皇,那也无济于事,杨昭容只能是自尽。”
“算了,阿娘,咱们不提她了,多晦气。阿兄快回来了,父皇可有说过何时办庆功宴。”
说着,李翙起身挪到了母后身边,捧着她的胳膊靠了过去,闻皇后也像李翙幼时般将她揽到了怀里。
头顶传来母后那低缓温和的声音:“昨儿你父皇还说了,璧儿这回在南边督建堤坝很及时,又揪出了几个贪吏,合该好好办一场庆功宴。只是即将武举,连着办两次宫宴难免太过兴师动众,你父皇便琢磨着将武举赐宴和庆功宴合到一处办。”
听到这,李翙嗖的一下从母后怀中挣脱出来,语气里夹杂着兴奋:“那也好呀,更热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