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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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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要在外面?不热吗你?”

江绮戴着墨镜,扣着一顶渔夫帽。柳清言倒穿着宽松的短袖和大裤衩,靠坐在凉亭边,看起来一点儿不热。

“就在这。聊完了我正好去买点儿吃的。”

“说吧,你想聊什么?”

柳清言不急着入正题,先迅速上下观察了下江绮此次的打扮和面容细节。一条花色长裙,人皱着眉,因为天气热,神情心不在焉,甚至还有些不耐烦。柳清言要的就是这种状态。

“我们上次说到哪了?”

“你说,你要靠自己。”江绮的语气也开始不耐烦。

短暂的开场白,已经给足了柳清言基本的信息。经过一天的消化,柳清言确定自己占了上风,江绮没再像往常那样表现得强势和恼羞成怒,昨日的话已让她暂时找不出反驳的借口。她这次赴约是心不甘情不愿的,可若不来,正中柳清言下怀,默许了自己是错的那一方。可笑的是,这类人通常都固执地认为,自己永远对,自己的地位和话语权在任何时候都永不允许被质疑。最典型的特征是,一旦遭到质疑,这类人很快恼羞成怒,并使用暴力解决这一切。

至于江绮为什么又来了,柳清言有自己的判断。为的是一个自尊心。东亚父母基本一个思维模式,只有在家里无拘无束地行使着管教权,打骂孩子,才能找回在社会上,在工作中,在家庭里失去的那一点点地位。来,并不代表我彻底认输,可不来,就失了赢的前提。为了博得一个体面的对话地位,在这场无休无止的非赢即输的二极管较量中,没有哪个东亚孩子不需付出成吨的代价。

“对。就是这。我记得,我和你重复过很多次我的观点,我应该为我自己而活。你觉得呢?在这之前,我最应该先理解的是我自己,而不是谁的相亲对象,媳妇儿,妈妈,我可不想一辈子辗转在这么多身份里,活得太费劲了。”

柳清言主动凑近了些,“所以我不禁要问,你是否仔细想过这些问题?”

江绮沉默了。就好像一杯长辈嘴里包治百病的热水,年岁一到,不需要人说,柳清言自己就学会开始喝热水。同理,时间一到,柳清言自动进入了两边儿都理解的阶段。江绮的沉默,恰恰佐证了柳清言曾发现的一个趋势,这个世界,几乎不允许任何一户关系正常的家庭相安无事地互相理解。

“所以,这是我们俩的困境,这甚至是大部分人的困境。或许,你从来就没有仔细想过婚姻,育人,这些选择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又代表着什么,你只是循规蹈矩,完成了一个任务似的。可这他妈的到底是什么狗屁规矩和任务?”

“我曾经和你吵架,是因为我觉得你很烦。为什么?因为我还没有彻底独立,不仅仅指的是经济独立,还有我的思想,解决问题的能力,各个方面都还没有独立。我虽然三十一,年纪不小了,但依然还不够成熟,我还有很多不知道的东西要学习。正因为我还在精神上依赖你和我爸,所以我只会对你的指手画脚感到厌恶。可现在不一样了,我能体会到,你会说是为我好,可你的方法用错了。”

“就算是用错了,我也是在为你好。”

“如果你真的想对我好,”柳清言不给她任何回旋的余地,“你何不如干脆放手?”

“不如我们做几个快问快答好了。你的方式方法对我来说相当冒犯,这是前提,那么,你的操心,是不想见我走歪路,还是生怕我过得好,却没有吃你曾吃过的苦头?是希望我成为你和什么家中亲戚在酒桌上的谈资,还是为了满足你向外炫耀的虚荣心?”

江绮低头看手机,眼睛四处乱瞟。柳清言显然问到了她习惯逃避的事。

“好好想想吧,直面问题需要很大的勇气。我和你肯定经历过这样的时刻。聚餐上,很多人高谈阔论着一些热门话题,研究生毕业,国企,央企,出国镀金,找个外国媳妇儿不交彩礼,傍了个有钱人家的少爷。他们悄无声息地透露着优越感,满足了虚荣心,把焦虑种在我和你的心里。难道这就不是一种霸凌吗?”

柳清言轻叹了一声,向后靠在亭柱上,忧愁地望着自己的母亲。这一望,她彻底望穿了几代人睁眼瞎一样的逃避与叱责。

“有时我也会想得很极端。如果你这一辈子都能开心快乐,我想我不存在也无所谓吧。”

“没有我你连出生都不会出生。”江绮横了柳清言一眼。

“这就是问题所在。有了我之后,你快乐吗?后代是必须的吗?繁育后代,是你和我爸一同做的决定吗?还是说,在那个年代,看到家家户户都在生孩子,贷款买这买那,所以就跟风吗?如果对门住着一个杀人犯,整天刀光剑影,你也要随大流吗?”

“你怎么会有这么多莫名其妙的问题?”

“这不是莫名其妙,这些问题都很现实,只不过你从来没思考过罢了。不光是几十年前,现在也有这个趋势,你必须好好想一想,我也要好好想一想。如果我只是精神空虚地浑噩度日,终日执着在求爱和被认可的循环中,就算我有再丰富的能力与资源,我看我都还只是追在别人身后的一只喇叭罢了。我活了无数个身份,偏偏不知道柳清言该怎样活。”

柳清言抬腕看了眼表,时间就快到了。

“下次再接着聊吧,我想回去躺一会儿了。这件事一次两次肯定说不完,我们保持沟通就好。”

————

柳清言也开始变得不喜欢医院了,说不好是不是因为骆延的关系。这伤口本就小,还是旧伤撕裂而成,江绮离开后,柳清言一人在病房内来回走了几步,试了试力道便换了衣服,偷偷回了家。医院是个夺人心智,磨人耐心的地方。柳清言虽常去,却仍期待着自己终有一日,和长住在医院里的那个柳清言做一个体面的告别。

拧开家门,熟悉的饭菜香依旧。骆延又在厨房里变魔术呢。柳清言走近了踮脚看,案台上摆着红烧肉和鱼香肉丝,应是刚出锅。冰箱旁的电饭锅正闪着提示灯,骆延在厨房里忙了有一阵了。

那锅里会是什么?柳清言有些唐突地拉开了厨房门,骆延依然背对着柳清言,似乎完全没注意到。

“这一锅是什么呀?”

柳清言踮起脚尖想看两眼,可抽油烟机声儿大,骆延压根没注意到柳清言在自己背后。而那锅里的东西似乎挺重的,骆延抬手将锅拿起时,撞到了背后的柳清言,手上一下没拿稳,脚下踉跄了几步。

“你没事吧?”

柳清言下意识抬手扶住了骆延的腰,生怕她没拿稳把东西泼了。骆延被腰上的力量吓了一跳,往前倒了一步。从烟气里认清是柳清言后,这才转过身把那一锅酸汤鱼炖豆腐装进砂锅里,一个字也不搭理柳清言。

“对不起,我应该敲门的。”

骆延没说话,沉默了,刚刚那个惊吓好似没被放在心上,低着头清理落了汤汁的案台。柳清言咬着后槽牙,偷偷靠近了些,弯下腰又瞥过头,望着疑似已经恢复正常的骆延。

“骆延?”

骆延不搭理柳清言,冲洗着筷子。可耳根却红了。

“骆延?”

骆延还是不搭理柳清言,径自盛着米饭。耳根越来越红,蔓延至了耳后。

对了。柳清言想起古玫那天教给自己一个法子。

“小……拿碗。”

后面儿那个【骆】字似乎被骆延猜中了,骆延脱了防烫伤的手套,端起晚饭准备走。被她猜到了。柳清言心里像被小猫挠了两下似的,快步过去站到厨房门口,堵了骆延的去路,站在骆延眼前。

骆延毫无表情地看着柳清言,却把柳清言看得想笑。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整天冷着脸的骆延笑一笑?除了挠她痒痒?

“让一下。”

“我不。”

柳清言像一个被小屁孩们逗来逗去的老头,吹胡子瞪眼的。这下轮到骆延想笑了。其实刚刚,骆延早就听见柳清言进来了,随之而来的是一个预计好的恶作剧。谁承想柳清言站得那么近,都快贴上骆延的脖子了,只不过踉跄的那一步,骆延被腰间的手吓到了,下意识弹了出去。那双手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短袖传来,骆延的腰像被烫了一下,脑海里的恶作剧顿时烟消云散。

“你让不让?”

“我—不—让—。”

骆延仍看着柳清言,却似乎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事,脸上的表情像要预告一个恶趣味。

“……芝麻开门。”

“得嘞!”

柳清言端起骆延手里的红烧肉走开了。骆延望着这个莫名其妙的人的背影,却也不由得弯起了嘴角。

“来打饭。”

“好嘞!厨师让干嘛,我就干嘛。”

这么开心,是雨过天晴的意思吗?骆延猜,柳清言是不是已经确定,自己以后就不必每天吃泡面吞饼干过活了。自己的室友有厨师长级别的手法,而像她这样的大师,喝酒也一定很厉害。

骆延坐在地毯上,一边看电视一边吃晚饭,柳清言也随她去了。不过,骆延好像没什么食欲,吞了两口却停了,放下筷子去了二楼,拿了一把吉他下来。

“这是?送给我的?”

这把画着一颗柳树的吉他很漂亮,看上去像是用彩笔画的。想起刚刚那个看动画看得目不转睛的骆延,柳清言忽然觉得骆延还挺可爱的。

“很好看,谢谢你。”

骆延脸有点儿红,拿出了一包吉他弦,不敢看柳清言的眼睛,只是盯着吉他的琴头,交给柳清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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