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二十二年,我42岁。
徐宁比我大七岁,他今年49岁了,和我说明年年底就出宫,要回家养老了。
我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当场就忍不住掉了眼泪。真的舍不得他,哭了一场,他已经陪伴我快23年了,我在娘家才满打满算待了15年。
徐宁头发早就花白大半了,眼神也渐渐昏花,做事不如从前利落,常常看东西要眯着眼。他自己也说真的老了,没剩下几年安稳日子,不想再耗在宫里当差,只想回家养老。
徐宁安慰我,让我别难过,他不会立刻走,会用整整两年时间,慢慢带出一个稳妥靠谱的徒弟,把所有差事交接妥当,绝不会让我日后无人照料。
我再不舍也知道留不住他。取出了一百两银子递给他。“你别嫌少,你清楚我的份例,我一年到头最多攒两百两。这算是我提前给你的散伙费。现在给你刚刚好,之后我就拿不出这么多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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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第二次南巡,正月十一出发,预计四月底回来。
二月初,书君出宫,照旧给她15两银子,内务府补缺一名宫女,名叫福桃,今年19岁。
二月初一,那拉皇后的母亲郎佳氏去世,当时他们在南巡途中没办法回来,那拉家中就郎夫人这位长辈了,父亲、哥哥、姐姐全部都离世了,见不到母亲最后一面真是悲痛。
不过我也真是五十步笑百步了,勤太妃去世当天正好我生日,当时不觉得,现在只有尴尬,幸亏不是同辈的后妃,不然我都怕被人说命格克人。
四月初七,康熙遗妃定太妃去世,享年97。她的葬礼是在胤裪的府上办的。我不经感慨,清代最长寿的三个后妃,康雍乾各占一个,彼此都见过面,真是有缘分
四月下旬,南巡队伍还未回京,怡嫔彻底熬到了油尽灯枯。
她整日昏睡,清醒的时候寥寥无几。身子虚弱到极致,饭咽不下,水也喝得极少,连坐起身的力气都没有,已经到了弥留之际。
慎贵人得了消息来延禧宫告诉我,我和她赶忙去看望怡嫔。到了后殿,我进入东间卧室,屋子里一股子药味,比我上次来还要闷人。怡嫔已经瘦得脱了形,硬是撑着最后一口气不肯闭眼。
偶尔清醒的时候,她拉着景和嘱咐:“傻人有傻福。我走之后,你千万安分守己,乖乖缩在角落里过日子。谁的闲事都别管,别去看失宠之人的热闹,也别刻意奉承那些正得圣宠的宠妃。”
我和慎贵人连着好几日来看她,一连几天她一直不肯咽气,恐怕还有执念,我坐在床边问她:“姿方,还有什么遗愿吗?不知道我能不能办到。”
她眼皮沉重,呼吸微弱,沉默了很久,“舍不得家里人啊,景和我嘱咐好了,只是……”
话说一半,她停住了。
又过了许久,她才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我还想再见见他,再见一见皇上。”
我听完,一时没控制住表情,笑了出来,果然没猜错。“我就知道你会这样,他们马上就回京了。我去请他来,但你别抱太大希望,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她抓着我的手:“拜托你了,昌堂,皇上他念旧情,一定会来见我最后一面的,我心里总念着他。”
我看着她奄奄一息的模样,心里五味杂陈,实在说不清她。怡嫔这辈子,聪明灵巧、心思缜密,向来精明从来不吃亏。没想到这么多年了,竟然还那么真心喜欢乾隆。真是不知道该怎么说她,精明是精明,但有些事上面傻得可怜。
四月底,众人南巡结束回宫了,宫里瞬间恢复热闹,宫人们到处忙碌,到处都是迎驾、收拾、规整的琐事,我根本挤不进半点空隙说事。
那拉皇后的母亲年初去世,她没能见上最后一面,现在她的心情不会多好,估计自己一个人闷着呢,这个五月喜事多,她忙着呢。
这个五月宫中一共六位妃嫔阿哥公主过生日。
初四,愉妃生日
十六日慎贵人生日,祥贵人生日
二十一日,纯贵妃生日
二十五日,三阿哥生日
二十九日,忻嫔生日
纯贵妃和愉妃她们是不会管这事的,令妃、庆嫔、颖嫔、忻嫔,这几位宠妃也不会替我传话的。
我拜托徐宁多多留意乾隆在东西十二宫里的去向,过了几日得知了乾隆的轿辇去了景阳宫,差谴孙甲时去景阳宫通报一声。
万幸他同意我进去说话,我当着他的面,认真开口:“怡嫔如今病重,就剩最后几日了。她心心念念只求能见你最后一面,了却这辈子最后的执念。你去看一看她吧,她一定会安心许多。”
他正忙着品鉴字画,没太听见我说话,抬头问我:“你刚刚说什么?”
我又重复了一遍:“怡嫔想见你最后一面,你能不能抽空去看看她,也算成全她一场。”
他微微迟疑:“我手头事忙完再说。这种事,让太监代为探望一声即可,何必我亲自跑一趟。”
我坚持:“让她亲眼见你一面,总归是好的。”
他抬眼看我,神色有些微妙,我看不懂他眼底情绪,却能确定,他并不厌烦我的多言。
他忽然开口:“你每次替旁人求情说话,从来都不是真心成全,只是做人情罢了。”
乾隆又说起汉武帝与李夫人的典故。“李夫人临终病重憔悴,至死不肯让武帝见自己病容,只为留住往日美好模样,凭着帝王的一点愧疚怜惜,保全身后家族与孩儿。”
我听着,点点头:“可到最后也没什么用。”
他颔首:“嗯,就是这样。”
我心里吐槽,这人就是故意拐弯抹角推脱。不想去就直说,何必绕弯子,平时毒舌得很,偏偏这种时候装得迂回婉转。
他再次叮嘱我:“你不用管她们这些琐事。”
我怕他转头就忘,再也不去钟粹宫,情急之下,直接伸手拉住了他的胳膊。
他想甩开我的手,我不肯松见我不撒手,扒拉我手,结果两个人就像掰手腕一样,我拉着他手臂不撒手,他扯着我手扯不下。
僵持片刻,他终究松了口:“明日一早,我去看看她。”
我立刻认真叮嘱:“你可千万别诓骗我。她早就撑不住了,吊着一口气死倔着,就等见你一面,你明日一定要去啊,你去一下她准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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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十五日,怡嫔去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