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斯。”
“啊?”
“火收一收,yoi。”
艾斯低头,掌心蹿动的橘红火舌正舔着床头的生铁横栏,铁条表面被烤得泛起热浪。
“可是她后颈还在冒凉气啊。”
马尔科手腕一甩,眼睛看着水银柱的刻度:“控制热量,由着你的性子来,整间医务室连人带床都得变焦炭,yoi。”
艾斯五指合拢,火焰收进掌心,只剩皮肉间散出阵阵热意。
马尔科掀起搭在少女肩头的羊毛毯,两指搭在锁骨旁的脉搏处按压:“三十五度四,比刚从废墟里捞出来时强多了。”
艾斯把脑袋往前一凑:“那她什么时候醒?”
马尔科合上病例板:“这是你第六次问了。”
“有那么多吗?”
“有。”坐在靠门长桌边的邦卡伏在草纸上,炭笔在纸面上划出一道细线,“每一刻钟一次。”
艾斯转过身:“你还真在旁边记着?!”
“你每问一句,马尔科手里的药膏就得重新放下一回。”邦卡将药理记录册叠好放在桌角,“伤口重新缝紧了,血止住了。她现在需要睡觉。”
艾斯的视线转回床头。
莉莉西亚整个人陷在厚实的羊毛堆里,脸颊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她的下巴陷在枕芯里,鼻翼微弱地开合,呼吸声细微平缓。
艾斯伸手,将她露在被角外冰凉的手指收进掌心,指腹严严实实裹住那截发青的指节:“哦。”
邦卡站起身拉开木门:“艾斯,去水房提桶热水过来。”
“桌上这壶……”
“早凉透了。”邦卡用下巴指了指门外,“去甲板站会儿,你身上散出来的热浪快把横梁烤焦了。”
艾斯脚掌在门槛边磨蹭:“她要是睁眼了,你立刻喊我!”
“知道了。”
“必须马上喊!”
马尔科抓起托盘里揉成团的湿纱布直接扔过去:“去提水,yoi!”
门板啪嗒一声合严实。
窗外海面褪去刺眼的日光,橘红色的晚霞透过玻璃照在木地板上。
艾斯提着热水回来时,马尔科和邦卡已经去了隔壁配药室。他刚把水壶放下,病床上的被褥便窸窸窣窣动了一下。
莉莉西亚掀开眼皮,视线在头顶粗糙的杉木横梁上转了半圈,鼻尖轻轻抽动两下。
空气里飘着油脂与砂糖混合的味道,底下还压着熟透草莓的酸甜。
“草莓?”
“莉莉!”
一张满是雀斑的脸在眼前放大,黑亮的眼珠直勾勾对上来。
莉莉西亚身子后撤,后脑勺咚的一声撞上坚硬的床头板:“哇啊!火、火焰猴?!”
艾斯咧开嘴,露出一整排白牙:“你醒啦!怎么样?还冷不冷?”
“离本神明远一点,Yeah!”莉莉西亚伸手推向他的肩头,右肩刚使力,撕裂般的痛楚猛地扎进骨缝,“嘶——”
艾斯慌忙伸手托住她的后背:“别乱动!伤口刚缝死呢!”
“本神明自己知道,Yeah!”
“知道还乱扭!”
“你敢教训本神明?!”
艾斯抓起旁边叠好的厚棉枕,手掌托着她的腰侧,把软枕塞进她后背与床板的空隙里:“这样顶着呢?扯着疼吗?”
后腰陷进软绵绵的棉絮里,拉扯皮肉的痛感缓和下来。
莉莉西亚靠稳身子,下巴偏向一旁:“勉强算个及格的七十分软垫,Yeah。”
“才七十分?!”艾斯抓着头顶翘起的黑发,“嫌低我现在抽出来啊?”
“你敢动一下神明的靠枕试试,直接扣成零分,Yeah!”
艾斯噗嗤一声笑出来,耸起的肩膀塌下去,脸上的紧绷散了个干净。
木门被推开,带进一股傍晚微凉的潮气。马尔科插着裤兜跨进门槛,邦卡端着药盘跟在后头。
“醒了啊,yoi。”
“菠萝头!”
马尔科取出体温计,看了眼刻度:“三十六度。比预想的耐折腾。”
莉莉西亚下巴微扬:“神明的身躯自然凌驾于普通凡人之上,Yeah!”
“那就请这位神明大人接下来几天老实待在床上,老实避风,收起那个你的能力,yoi。”
邦卡把一只粗陶小碗递到床边:“先把今天的药喝了。”
莉莉西亚接过来凑在鼻尖闻了闻,眉头拧在一起:“难喝死了!今天这碗味道怎么这么淡,不够甜,根本配不上神明的品味,Yeah!”
邦卡从上衣口袋掏出炭笔,在小本子上迅速记下一行:“知道了,下回加双倍浓缩果露。”
“还有一股烂草根的怪味!”
“也记下了。”邦卡合上本子,“感谢反馈。”
艾斯站在床尾,两手拍着大腿大笑出声:“哈哈哈哈!邦卡,你被扣分了!”
莉莉西亚转头瞪过去:“火焰猴!你笑什么笑,Yeah?!”
艾斯抬手捂住嘴巴,两只眼睛弯成两条缝。
马尔科把药盘往腋下一夹,目光意味深长地扫向床头柜下层的抽屉:“药喝完就老实躺着,油腻的东西暂时忌口,yoi。”
艾斯的喉咙里猛地挤出一声干咳。
马尔科拉开门走出去,邦卡收起空药碗跟回外间的走廊,两扇木门稳稳阖紧。
屋里只剩下舷窗外起伏的浪涛声。
莉莉西亚把空碗往柜面上一搁,紫色的瞳孔微微眯起,伸手指向床头柜下层的抽屉:“火焰猴,拿出来,Yeah。”
艾斯眼神飘向头顶的挂钟:“拿什么啊?”
“本神明闻到了,草莓蛋糕,Yeah。”
艾斯抬手抓了抓耳朵:“你属狗的吧……”
他蹲下身子,拉开床头柜下层的抽屉,从里面端出一个大号白瓷盘。
上下两层松软的蛋糕胚之间夹着厚厚的草莓奶油,表面堆满了白生生的厚奶霜,两圈通红的大草莓嵌在顶层,边缘还淋着一层亮晶晶的红果胶。
莉莉西亚眼睛发亮,一把抓起床边的银叉:“满分,Yeah!”
她切下一大块带着奶油的蛋糕塞进嘴里,甜味与奶香在舌尖化开,眉眼舒展地弯起。
“哈哈哈!萨奇的手艺靠得住吧!”艾斯一拳砸在自己掌心里。
莉莉西亚又叉起一颗草莓嚼烂咽下,下巴微抬:“本神明决定了,明天还要吃,Yeah。”
“那你得去求萨奇,那家伙平时懒得开小灶。”
艾斯说着,伸手替她把滑落到胳膊肘的棉毯往上拉,一直盖到锁骨边沿。
“还冷吗?”
“不冷。”
“真的?”
“神明说了不冷就是不冷,Yeah。”
“伤口还扯着疼吗?”
莉莉西亚手里的银叉停在盘子上方。
她嚼着嘴里的奶油,转头审视面前的艾斯。
往常端来这么大一盘甜食,这家伙早伸手捏走最大的一颗草莓嚼得满嘴是汁。此刻,他老老实实坐在圆木凳上,两只手规规矩矩扣在膝盖骨上,一口草莓没碰,隔几下帮她扯毯子,低声问东问西。
刚才邦卡端药进来时,艾斯站在侧面打量她的神色也反常得很。
莉莉西亚把叉子轻轻搭在盘子边。
“喂。”
“干吗?”
“你是不是做了什么对不起本神明的事,Yeah?”
“哈?!”
艾斯差点碰翻杯子。
“我做什么了?!”
“那你为什么这么殷勤?”
艾斯原本轻晃的脚后跟重重磕在木地板上,动作定住了。
“别装傻。”她抬起下巴,“本神明可不是笨蛋。”
艾斯盯着她看了两秒,抬手挠了挠后脑勺:“我们在那座实验室里,找到了一些影像贝。”
莉莉西亚搭在毯子上的指骨骤然收紧:“影像贝?”
“嗯。”
“……是关于本神明的吗?”
“是。”
舱房里只剩下窗外风吹过帆缆的呼啸。
莉莉西亚垂下眼皮,指尖抠进毯子的毛絮里,生生抓出几道深褶。
“你看了?”
“嗯。”
“看到了多少,Yeah?”
艾斯喉结滚了滚:“看到你小时候的事了。”
手肘带翻了盘边的银叉,金属碰在瓷器上,发出一声脆响。
艾斯伸手想去拉她滑下肩头的毯子:“莉莉……”
啪的一声,莉莉西亚挥手拍开他的手背。
艾斯的手僵在半空。
莉莉西亚抬起头,眼眶四周一片通红:“谁允许你看的,Yeah?!”
“那时候我们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那就应该关掉!”
“嗯。”
莉莉西亚眉头紧锁:“你嗯什么?!”
“你说得对。”艾斯黑亮的眼睛直直对着她,“那是你的事。”
莉莉西亚牙齿咬紧下唇,胸口急促起伏:“你那是什么表情?”
“啊?”
“本神明问你,那是什么表情!”
艾斯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什么表情?”
“就是那种……”莉莉西亚声音卡在嗓子眼里,低头盯紧自己泛白的手指,“像在看可怜虫一样的表情。”
“我什么时候——”
“本神明才不可怜!”她猛地扬起下巴,紫眸死死瞪着他,“那些凡人算什么东西?就凭他们,也配让本神明可怜,Yeah?!本神明已经把那个庸医揍趴下了!”
“嗯。”
“他根本不是本神明的对手!”
“我知道。”
“所以……”
她的话音戛然而止。
莉莉西亚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指骨僵硬冰凉。
狭窄的手术床、皮带扣合的声响、还有毒Q嘴里念出的死去的孩子。
她一把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肉里。
“喂,你手又怎么了?”
“没什么。”
“可是——”
“本神明说了没什么!”
艾斯闭上嘴,端过桌上的温水递到她手边:“喝点水?”
莉莉西亚把脸偏向内墙,身子绷直。
“那我放这儿了。”艾斯把水杯放回木桌,撑着膝盖站起身。
垂在身侧的裤腿突然一沉。
他低下头。
莉莉西亚伸手攥住他腰侧的裤子,低着头,银白色的额发遮住了眼睛。
“艾斯。”
声音发颤,尾音没了惯常的骄横。
“嗯?”
“本神明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屋里落针可闻,只余水珠顺着窗沿滴落的声响。
莉莉西亚咬着下唇,一点一点把下巴抬起来。眼眶泛红,水汽在眼底凝成水珠,视线却硬生生钉在他脸上。
“如果本神明……根本没有神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