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翠雯面上不见半分愧色，缓步上前，伸手把照片从桌子上捡了起来，随手揣进口袋里，动作从容，仿佛方才那桩小小的插曲不值一提。

“你确定郑彩月的尸检报告，她和钱玲玲的亲子鉴定报告在交到我手上之前，没有其他人看过？”潘翠雯骤然转换了话题。

黎锦华只当这是工作闲聊，摇摇头，“你来的时候报告才出来，今天是休息日，这里只有我加班，你觉得还能有谁看到呢？”说着，她的目光从整理好的资料上抬起来，看向潘翠雯，像是在问：哪里出了问题？

“我刚刚去找了叶珊说的那个神婆，”说到这里，那股寒意又涌了上来，潘翠雯往后靠在窗台上，让阳光铺洒满她整个后背，似乎这样就可以驱赶恐惧，“她居然知道郑彩月有个女儿，据我所知，郑彩月的案子她们都没沾过手，而钱玲玲也不知道她的大姨是她亲生母亲这件事。”

“潘翠雯，你就不能承认这世上有人就是有本事吗？”黎锦华眉头蹙起，呼吸微重，先前一直压着的怒意终于忍不住冲口而出，语气里裹着无奈，还有一丝不认同。可抬眼对上潘翠雯的脸，剩下的话猛地堵在舌尖。

潘翠雯面上的锋芒尽数敛去，眼底浮起一层沉沉的哀恸，眉头微蹙，唇线压得平直。没有哭声，没有失态，可黎锦华一眼就看懂了，那是刻了许多年，关于她亲生妹妹的痛。方才憋着想要争辩的情绪，一下子软了下去。

她拍了怕潘翠雯的肩，劝她不要太执着，“虽然我是无神论者，但有些事我也没办法解释。就像人类在科学和自然面前是渺小的，过去的事你也应该放下了。”

“怎么可能放得下呢？那我是亲妹妹啊！我的爷爷、我的爸妈、家里所有人就因为一个算命的说她是不祥之人，她就被整个家族抹除了！凭什么？凭什么别人一句话，我妹妹的人生就彻底被抹除了？要不是因为我……”潘翠雯说不下去了，要不是当年她拼命去证明妹妹不是不祥之人，也许她妹妹还活得好好的，就像神婆说的，她就是那个外力。

黎锦华没有再安慰她，有些痛苦只能自己一个人去消化，她这个外人能给潘翠雯的就是安静。

冷气在密闭的办公室里低低嗡鸣，两个人都沉默了许久。

潘翠雯望着桌面空荡荡的位置，声音压得很轻，褪去了往日审问时的锐利。

“神婆算出了我妹妹的事。”她顿了顿，抬眼看向黎锦华，眼底仍裹着那层散不去的沉郁，“你说，她是真的有本事，还是从别的渠道打听来的？”

黎锦华蹙着眉，摇了摇头，她无法给出答案。

潘翠雯妹妹的旧事，知晓内情的人本就寥寥无几。别说神婆一个独居在深水埗纸扎铺的人，就连她自己都是后来才知晓的，她想不出对方能去哪里打探到这些隐秘。可转念，她又想起叶珊在潘翠雯后背落下的那两针，思绪一下子落回实处。

“你妹妹的事我答不了你。但叶珊那两针，隔着衣服，当时又是那么远的距离，一瞬间精准截住蛊虫，这份准头绝不是一个跟着师父学学皮毛的小徒弟该有的能耐。除非……，她师父真的是神仙。”

潘翠雯神色冷静下来，重新变回那个讲究证据的警司。

“神婆还说了，郑彩月背着两条人命。现在我们能落实的只有她毒杀钱老六这一桩。另外一条，我心里大概有猜想，” 她语气有些犹豫，“不过猜想终究是猜想，没有物证，一切都不作数。办案终究要拿证据说话。”

黎锦华看着她，眼底透出老友之间的信任，轻轻点头，“你是大家口中的神探。心里有疑点，那就顺着线索往下查，没有案子能难倒你。”

这句话无意中点醒了潘翠雯，眼底忽然闪过一道精光，脑海中闪过一个人的名字，像是抓住了关键突破口，“对呀，一个小小的案子怎么可能难倒一个神探呢？这案子还有得挖呢。谢谢！”

说着，她抬手拍了拍黎锦华的肩膀，转身冲出了办公室。

黎锦华无奈的扯了扯唇角，摇了摇头。潘翠雯确实是个好警察，她的面前没有破不了的案子，只可惜，人无完人。

吊扇在天花板慢悠悠打转，热风混着奶茶、炒蛋和牛油的味道飘满整间茶餐厅。四周人声鼎沸，伙计的吆喝、邻桌谈天的声音一浪叠一浪，偏偏陆娴站在收银台后闷得反常。

她安排了这场相亲，想给嘉桐寻个妥当人，哪里料到好好一件事，最后闹出这么一场乌龙。别说街坊会笑话她，这要是让叶家的夫妻俩知道了……她尝尝叹了口气，感觉自己都没脸见人家。

叶珊跨进门，目光先扫过屋内，没瞧见陆嘉桐的身影。视线一转落在收银台后的陆娴脸上。一眼就看出她眉头锁着，脸色沉沉。

叶珊放轻脚步走过去，先弯了弯眼，语气是晚辈体贴长辈的温和，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娴姨，怎么闷闷不乐的？是不是我莽撞搅乱了你安排好的相亲，你不高兴啦？”

陆娴睨了她一眼，没有真的恼，声音压得低，怕旁边结账的客人听见，“你这孩子净瞎说。今天多亏你把陈生的老婆带过来，不然这门亲事要是成了，我才是真的害了嘉桐。”

“都怪我，居然那么轻易的就相信了自己的同乡，唉，以后让嘉桐怎么看我？”陆娴还在自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