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日,世界小女孩跑了。这是今天主要记录的事。
当天早晨集体活动时,我特意观察了她。按她的说法,她一直受幻听和过于真实的梦侵扰(做这种梦会很累)。平时只是呆滞,但那天她明显神情凝重,不时捂耳蜷缩,好在没有自伤行为,还算可控。
然而下午她就不见了。小丫头不知哪来的牛劲,竟从两米多高的墙翻了出去。查看监控,偏偏那段坏了,墙边也无借力痕迹——难道她是飞出去的?
后来我带着保卫科两位大叔一起去找。
疗养院位置偏僻,除了前人开辟的小路,周围山林错综复杂。我们在附近树林转了好几圈,最终在远处的山崖边找到了她。
“这孩子不会想不开吧?”我们藏在树干后,一位大叔低声说。
看那架势,确实像。我打手势让他们先别现身,自己慢慢靠近,在离她约一尺处停下,轻声试探:
“世界小朋友,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她不答。我猜她依然觉得我蠢,拒绝交流。
见她没排斥,我便在她身旁坐下,继续问:
“山崖那边有什么吗?”
“有人在对面求救。”
“求救?在这儿听到的?”
“不是,是在我……脑子里。”
我一时语塞。按阿善的说法,这属于妄想发作。
但我有些动摇——按之前的说法,流星能量体化人因需适应地球环境而患上严重幻听,幻听内容正是人们对流星的许愿。
如果巴丝娅说的是假的,我们直接带她回去就行;可如果是真的,我们的离开就可能葬送一条生命——这绝不允许。
“那个人对你说了什么?”我小心翼翼地问。
“我不想永远呆在这儿,救我。”她的语气毫无波澜。
麻烦了。
我和安山之前考察过,山崖对面确实有个村庄,但因道路艰险未能深入。若真有人求救,也说得通。
“那……你怎么确定声音来自这边?”
她没说话,撇了撇嘴,露出嫌弃的表情。
“所以你是想去对面救人,消除幻听?”
她轻轻“嗯”了一声,很随意。
“能告诉我那人的特征吗?外貌?体型?”问完我已准备好迎接她的白眼。
出乎意料,她完整描述了一个人:黑色长发及腰,身材瘦削,面色苍白的年轻女子,细节详尽到足以画像。
但问她怎么知道的,她说“梦到的”。
……
后来我们还是带她回去了。我回房反复思量:这线索太玄幻了。事件是幻听,受害人是梦见的,要是告诉安山他们,我以后就别想抬头了,更无法立案。
可如果她真是流星能量体化人,那她说的就是百分之百的事实。
我让局里根据描述画像,但画像师花了一周也没给出结果,调取的鲸尾山失踪案也无符合者。
这段时间,巴丝娅状态很不稳定,克制不住地发抖。南琳时刻盯着,防她撞墙。但她没哭没闹,让人心疼。
若她真是流星,在这里过的算什么日子?
这种“苦日子”下,她唯一听话的一点是:两崖之间其实有座桥,但她没过去,只是静静坐着,不知在想什么。
第四天,我决定找个无人打扰的时间,去她待过的位置坐坐,试着理解这神奇的女孩。
为了不让她跟来,我凌晨三四点出发。想着疗养院一天折腾,大家应该都睡熟了,加上护士、门卫、监控层层布控,墙头还加了铁丝网,她不可能出来。
那桥很简陋,绳索加木板,承重有限,板间还有缝隙,能踩空。我虽受过高空训练,但脚下是万丈深渊,一失足便会永远留在鲸尾山。
不知为何,自从夏观恩那样看我后,在鲸尾山的这几天总觉得风在悲鸣。明明未到秋天,坐在图书馆里却感到空洞,仿佛身上长了刺,扎进皮肉,扎根于此,直到某天被烈日燃尽。
这只是个案子,我终会离开,带上安山庆祝结案,小酌几杯。我常这样告诉自己,如今这念头更强烈了。
在风与云的注视下,我在巴丝娅坐过的位置停留了一小时。
这里确实特别。虽然她来时是白天,此刻夜色将尽,但我仍能看到:左侧是纹丝不动的木桥,前方是一棵挡住深处的枯树。天亮时,我记得对岸层层枯枝烂叶堆叠,困住那棵枯树,如重重枷锁。
那棵老树,在枷锁下苟延残喘。
看得久了,老树仿佛生出一双沧桑的眼睛,在对岸凝视我,渴望着我的到来。突然间,我竟真的看见树后有一双眼睛!
那人身形矮小,躲在树后。薄云散开,月光洒下——树后之人竟是浅色头发!
我没看错,那确实是个人!
浅发?矮小?难道是“世界”?我无法立刻回去确认她是否在病房,若她已进入村庄深处怎么办?现在过去,或许还能带她回来!
又或者,如果那人不是巴丝娅,能在此地看见他,是否意味着他给巴丝娅传递了某种信息?
好在这次夜行我戴了护具。全副武装后,我走上前,望了一眼万丈深渊,深吸一口气,迈步——
一步,
又一步。
我独自踏上木桥,走了四分之一。这路太可怕了。如果对面那瘦小身影真是巴丝娅,她哪来这么大的胆子?
就在我准备踏上第103块木板时,脚下传来不寻常的晃动,瞬间冷汗浸额——若有人捣鬼,我恐怕真要葬身于此。
我已无法回头……
但是吧,我还能回个头。
猛地回头,那醒目的发色和瘦削身形让我立刻认出:
是“世界”。
……
那对面的人是谁?还有——
这孩子到底怎么出来的??
二〇一三年四月一日安秀沉于祈安精神疗养院(鲸尾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