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假惺惺!杀了我啊!我的灵魂会永远留在这里,诅咒整座鲸尾山!天亮了,星星落下来了,它会烧光这里的一切!片甲不留!”
她歇斯底里地嘶吼着,在年轻女警的钳制下,如同污沼中翻腾的狂风。
安秀沉眼睫低垂,忽然松开了手。那人瞬间瘫跪在地。
始终静静站在安秀沉身后的巴丝娅,此刻似乎也被这巨大的信息量冲击,微微睁大了眼睛。
就在巴丝娅嘴唇轻启,欲言又止时——
“唰!”破风声起。
安秀沉已从枪袋中拔出手枪,漆黑的枪口稳稳指向地上的人。
巴丝娅显然认得这是什么。她曾经见过,人们用这样小巧的东西斗争了许久,漆黑的洞口会爆发出或罪恶,或正义的火焰,无论如何,都是夺取他人性命的东西。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她愣住了,竟下意识伸手,握住了安秀沉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臂。
然而,地上的人反而毫无惧色,甚至无畏地仰起了脸——
她没有回应她。
她觉得她很陌生。
安秀沉无视被挽住的手臂,缓缓蹲下身。
……
……
预想中的枪声并未响起。
她看着对方那副“慷慨赴死”的神情,默默从衣袋中掏出证件,举到对方面前:
“我不伤你。我是北地分局刑侦大队队长,安秀沉。告诉我,你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
“北地?你是北地来的?不……不可能!你们是桥对面的人!”
她说完猛地蜷缩起来,却又忍不住从发丝缝隙中偷偷打量二人,仿佛终于察觉了异样,声音渐渐低缓:
“你……真的不是?”
“不是。”安秀沉平静答道,顿了顿,侧身示意,“她也不是。”
巴丝娅原本欲言又止,此刻更是一语不发,直到安秀沉提及自己,才恍然回神,向前走近一步。
她身形微动,腰间的彩珠再次流转出光华,映亮对方的瞳孔,也照亮了对方衣物上几近磨损的字迹:
祈安精神疗养院 043 曼光
……
女孩深入村庄的计划,最终被迫搁置。
巴丝娅突然耳鸣剧痛,跪倒在安秀沉身侧,死死攥住她的衣领,指甲甚至划破了安秀沉颈前的皮肤。于是,安秀顺理成章地按原计划,先将巴丝娅与曼光送回了疗养院。
据南琳所说,曼光是两年前失踪的抑郁症患者,一位人类医学硕士。蹊跷在于,两年前这座桥尚未修建,她如何抵达对岸至今成谜。而她所说的话,更是迷雾重重。
然而,安秀沉终究没能等到曼光的答案。她在疗养院勉强支撑两日后,生命体征彻底消失。医生鉴定为长期多种疾病导致的身体衰竭。她的胃里,甚至发现了未消化的树皮残渣。
与此同时,安秀沉将事件始末上报北地分局。巴丝娅在病床上昏睡三日后苏醒,而调查组也在这三天内,摸清了对岸村庄的底细。
简而言之,整个村庄皆为信徒。由所谓的“教主”带领,迁至鲸尾山深处。
他们认为,在过去生产力低下的时代,人们忙于求生,无暇结仇树敌,因而社会更为“纯净”。他们主张“回归”那种状态。
调查组不懈努力下,曼光的失踪与这座村庄产生了关联。他们了解到,曼光两年前失踪,在下山途中被外出“传教”的村民“救”回村庄。该村庄平日与普通落后山村无异,仅在传播其教义时显露异样。
作为高知女性,曼光自然察觉此地的宗教色彩,但彼时她已无法逃脱。
在该教派的扭曲逻辑中,曼光属于“心中怀有仇恨萌芽”之人,病因是“在城市食用过多罪恶的加工食品”。因此,他们囚禁曼光,仅以树叶树皮“洗涤其灵魂”。
为何她不逃回桥对面的疗养院?在长期的非人折磨下,曼光的认知已然混乱。在她的潜意识里,整座鲸尾山皆是地狱,再无彼岸。
鉴于事件的恶劣性质,调查组对该村“教主”进行了审讯。因其存在精神控制、传播歪理邪说及极端行为,被正式定性为邪教组织,已被彻底捣毁。
……
四月二十七日,调查组抵达鲸尾山的第三日,也是最后一个黄昏。
落日西沉,北雁南飞。安秀沉默然倚在疗养院门边的墙垣上,纤长的睫毛低垂,眼下淡淡的青灰色似藏着无尽言语。
远山层林尽染,由浅绿至深绿,再至墨绿,最终融入沉沉的暮霭。
“安警官。”调查组组长李雯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轻声唤道。
“到。”
“你瘦了。”
组长走到她面前,细细端详着安秀沉,眼中满是疼惜。
“嗯?”
调查组抵达前已知晓安秀沉身负特殊任务,此行亦为她带来补给物资。这三日双方交流甚少,除初到时短暂照面,此刻方是第二次交谈。
安秀沉迎上老同事关切的目光,眼神微微闪动,心底轻叹,面上却绽开笑容:
“没事,任务而已。我很快就归队,到时候你们几个可得请我吃饭啊。”
“那是自然!”李雯也笑了,随即又道,“我想也是。你搭档安山回去后,工作拼命得很,不是扎在资料室和图书馆,就是四处走访。有你们这样‘比目连枝’的搭档,局里很放心。”
“比目连枝?这词不是形容……”
“泛指关系亲密,亦可指挚友。我可没特指哪层意思。”李雯笑意加深。
“哈……别打趣我了,李组长。”
两人相视而笑。
难得的闲暇总如白驹过隙。渐渐地,皎月与红日并悬天边,调查组启程的时刻到了。
安秀沉送他们至车前。未等她开口,李雯已从车窗内探出身来,郑重道:
“注意安全,早点回来。”
“一定。你们路上小心。”
安秀沉目送车队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在山路尽头。
她不知不觉又走回那座山崖边,望向连接两岸的孤桥。经过调查组连日奔波,它显得愈发憔悴苍老。
那日带着曼光与巴丝娅过桥时,她便有种隐约的预感——曼光或许本就不该再过此桥。她早该葬身对岸,而非归来承受更多凌迟般的痛苦。
那天,安秀沉背着一个,抱着一个。看着怀中的女孩身躯冰冷,颤抖不止,世间的痛苦仿佛化作实体,全数压在这具单薄如纸的躯体上,自己的心里也揪了起来。是否因为“世界”之名太过沉重,所以万千苦痛便凝聚成形,尽数降临于这小女孩之身?
安秀沉静立片刻,一些可怕的念头在脑中盘旋不息。她忽然不敢再深想下去。
与此同时,晚八点一刻,疗养院内准时响起悠扬的琴声。不知是否听者有心,曲调凄清婉转,每一个攀升的音符,都像不舍的回首。
“没事的。”她轻声对自己说,随即转身离去。
有些桥,注定只能独自走过。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