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观恩坐起身,伸出手。一只萤火虫晃晃悠悠地落在她的指尖,尾部明灭着柔和的光。
“它们被我们吵醒了。”她轻声说,像是怕惊扰了这些小小的生灵。
巴丝娅也伸出手。几只萤火虫在她掌心周围盘旋,却不敢落下。它们似乎能感知到她身上某种异于常人的气息——那种属于宇宙深空的寒意,那种非人的寂静。
但夏观恩靠了过来。她握住巴丝娅的手,将两人的手掌并在一起。
“没事的,”她低声说,“你们也来陪她玩啊。”
奇迹般地,一只萤火虫试探性地落在了她们的指尖。那点微光在两人皮肤的交接处闪烁,像是某种脆弱的桥梁。
更多的萤火虫聚拢过来。它们萦绕在两人身边,停在她们的肩头、发梢,在夜空中划出蜿蜒的光轨。整条溪岸都被这些小小的光点照亮,月光与萤火交织,编织出一片梦幻的光幕。
夏观恩仰头看着这漫天“星辰”,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她抬手抹了抹脸上未干的水渍——也可能是泪,自己也分不清了——然后大笑着推了推巴丝娅的肩膀。
巴丝娅没有防备,被她推倒在柔软的草坪上。夏观恩顺势趴在她身上,双手撑在她耳侧的草叶间,低头看着她。
萤火虫在她们周围飞舞,光点倒映在两人的眼眸里。
“你不是通晓古今吗?”夏观恩问,气息拂在巴丝娅脸上,“团香节的故事,真的假的啊?你有看见吗~?”
巴丝娅眨了眨眼。萤火虫的光在她瞳孔里明明灭灭。
“我怎么会留意角落具体发生过什么。”她说,“宇宙很大,地球很小。人类的悲欢离合,在星空的尺度上……连尘埃都算不上。”
她顿了顿,又说:“我只知道——很久以前,这里确实有过一次剧烈的火山活动。岩浆吞没了一切,所有生灵都在那一刻死去。”
夏观恩愣住了。
“火山爆发?”她喃喃重复,然后忽然笑出声来,“哈哈哈,哈哈哈!那伶人跳了支舞就拦住了水,你说我要是奏上一曲,能不能把火逼退啊?”
她笑着,说着,手指从巴丝娅的肩膀轻敲到腰间,像是在弹奏一架无形的钢琴。
“都过去几万年前了。”巴丝娅说。
她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但夏观恩听出了某种更深的东西——一种跨越了时间洪流的疲惫,一种见证过无数毁灭与重生的漠然。
她忽然不想笑了。
夏观恩从巴丝娅身上翻下来,躺在她展开的臂弯里。两人并排躺在草坪上,望着被萤火点亮的夜空。
溪水在耳边流淌,像永不止息的时间。
“世界。”夏观恩轻声唤道。
“嗯。”
“你以后还叫巴丝娅吗?”
“我不知道。”
“世界。”
“嗯。”
“你以后还记得我吗?”
“可能。”
对话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夏观恩侧过身,仰头看向巴丝娅。在那个存在的眼眸里,她看见飞舞的萤火,层层叠叠的森林倒影,还有一个狼狈的、湿漉漉的自己。
“世界。”她又唤了一声。
“说。”
“你知道爱情是什么吗?”
这个问题让巴丝娅罕见地犹豫了。她眨了眨眼,像是在调取某种数据库。
“南琳和阿善?”她试探性地回答,“他们之间的互动模式,符合你们文献中描述的‘亲密关系’特征。”
“还有安山和安秀沉。”夏观恩补充道。
巴丝娅的眉头微微蹙起。这个案例更复杂——那两个人之间的纽带,似乎超越了常规的工作伙伴关系,但又未达到典型的浪漫联结。
“所以那是什么……”她困惑地问,“惺惺相惜?”
夏观恩忽然伸手,捏住了她的脸颊,迫使她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夜色很黑很黑,但萤火虫的光足够让她们看清彼此的眼睛。夏观恩在那双蓝眸里看见了困惑,看见了求知欲,也看见了一种近乎天真的纯粹。
这个来自星辰的存在,能观测火山喷发、能记住小行星的形貌、能穿越宇宙降临地球——却不懂什么是爱。
“你……”夏观恩的指尖轻轻抚过巴丝娅的脸颊,“不会死吗?”
“我不知道。”巴丝娅诚实地说,“我的存在形式……没有先例。或许会,或许不会。时间对我而言,意义不同。”
“但我会死。”夏观恩说,声音轻得像叹息,“明天就会。幸运的话,或者后天,或者下个月。人类的生命……很短暂。”
巴丝娅沉默了。她能理解“死亡”的概念——在宇宙中,恒星的湮灭、行星的碰撞、文明的覆灭,她见过太多。但将一个具体的、鲜活的个体与“终结”联系起来,这感觉……很奇怪。
“世界。”夏观恩又唤了一声。
“嗯。”
这次她没有再问问题。她只是靠得更近,鼻尖几乎要触到巴丝娅的鼻尖。夏观恩捏在她脸颊上的手,渐渐抚在她锁骨上,指尖按压她的颈窝,拢指扣住肩头。鼻尖相抵,指尖吻上冰冷的唇,再取而代之湿润的温柔。
流萤轻颤,温热的气息和寒气交织,弄琴人长指灵活纤纤,挑得彩珠微颤轻响、神浅浅吟。冰躯难承凡人的炽热轨迹,奏得一片黑暗之中,盛满了满腔温柔缱绻,溪岸潮起潮落。
……
一曲后,余韵悠长,但她们没有贪恋。
只是躺在草坪上,相拥着,望着漫天流萤。夏观恩的头枕在巴丝娅的肩上,一只手把玩着她腰间的彩珠。那些珠子在黑暗中泛着微光,每一颗的颜色都略有不同——深海蓝、星云紫、熔岩红、极光绿……
“这些珠子,”夏观恩轻声问,“到底是什么?”
“我的……容器。”巴丝娅回答,声音恢复了平静,“我来到这里,要适应这里的重力、气压、辐射环境……这个过程消耗了太多能量。多余的、无法即时转换的部分,就凝成了这些珠子。”
“像电池?”
巴丝娅久久没有回复,似乎思考了一番电池的定义,才给出答复:“类似。但更复杂。每一颗里储存的,不仅是能量,还有……信息。”
“信息?”
巴丝娅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思考如何解释。
“我观察很久了。”她最终说,“从生命诞生,到文明兴起。那些信息太庞杂,无法全部留在活跃记忆里。所以我把它们压缩、储存……就像你们的图书馆。”
夏观恩的手指停在一颗深蓝色的珠子上:“那这颗里是什么?”
“海洋。”巴丝娅闭上眼睛,“第一个单细胞生物在海里诞生,第一只鱼长出脊骨,第一只动物爬上陆地……所有的海啸、所有的风浪、所有的潮起潮落。”
“这颗红的呢?”
“火。火山,野火,人类学会用火的那一天,第一座熔炉点燃的瞬间。”
夏观恩一颗颗摸过去。每一颗珠子在她指尖都微微发烫,像是在诉说着古老的故事。
“那……”她犹豫了一下,“有人类吗?”
“有。”巴丝娅睁开眼睛,指向一颗乳白色的珠子,“这里。所有的爱恨,所有的创造与毁灭,所有的艺术与战争。”
夏观恩的手指悬在那颗珠子上方,没有触碰。
“你会把这些珠子……用掉吗?”
“如果必要的话。”巴丝娅说,“如果我要离开这里,或者如果……我遇到了危险。”
“危险?”夏观恩撑起身子看着她,“你会有什么危险?”
巴丝娅没有立刻回答。她望着夜空,那些萤火虫渐渐稀疏了,像是舞会即将散场。
“这里,”她轻声说,“对不属于这里的存在……并不友好。我的身体在适应,但过程很痛苦。幻听只是表象,更深层的……是存在层面的排斥。”
“有时候我觉得,从头到尾都错了,这副躯壳不是我的归宿。或者应该到此结束了。”
她转头看向夏观恩,异色的双眸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幽深。
夏观恩的心揪紧了。她忽然想起偶然听见护士们谈论的那些诡异的体检报告,想起巴丝娅时常出现的颤抖,想起她眼中偶尔闪过的、不属于人类的痛苦。
“那怎么办?”她急切地问,“有没有办法……”
“我不知道。”巴丝娅打断她,“我可能是第一个。没有先例,没有指南。如果还要留下 ,我只能自己一步一步走下去。”
她说着,伸手抚摸夏观恩的脸颊。指尖冰凉,动作却异常温柔。
“但今晚,”她轻声说,“今晚很好。和你在这里,看萤火虫,玩水……这些感觉,很新奇。”
夏观恩的眼泪突然就涌了出来。她没有哭出声,只是任由泪水滑落,滴在巴丝娅的手背上。
“傻不傻啊你。”她哽咽着说,“疼也不说,难受也不说,就一个人扛着……”
巴丝娅看着那些眼泪,眼神困惑又专注。她抬手接住一滴,放在眼前仔细观察。泪珠在她指尖滚动,映着残存的萤火光。
“这是……”她喃喃道,“为了我?”
“不然呢!”夏观恩又哭又笑,“你这个笨蛋,来自星星的笨蛋……”
巴丝娅忽然将她拉进怀里。动作有些笨拙,但拥抱的力度很真实。夏观恩的脸埋在她肩头,泪水浸湿了病号服。
她们就这样拥抱着,直到最后一颗萤火虫消失在林间,直到月亮西斜,在天边泛起鱼肚白的微光……
天清清雨清清,谁在月下花弄影?
抬头望漫天星,悲欢离合总关情。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