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山……”她张了张嘴,声音哑得自己都陌生。
“姐!手给我!”安山嘶喊着,手臂伸得笔直。
安秀沉没动。她低头,看向身边。
阿善咳出一口血,瘫在地上,胸口微弱地起伏。他的跟前,不知何时多了双惨白的手——是南琳。她也在这里,和巴丝娅一起被炸过来的吗?
“安山,你听我说,”安秀沉强迫自己冷静,声音却控制不住地颤抖,“他们还有气息!先救他们出去!”
“姐!你先出来!消防员会救他们的!”
“不行!”她几乎是吼出来的,“药房炸了!化学药品!厨房里还有煤气罐!等他们过来,可能来不及了!”
她的脸被血、泪和尘土糊得看不清五官,唯有那双眼睛,在火光里亮得吓人。
不等安山回应,她已经俯身,把怀里的巴丝娅抱起,跌跌撞撞地送到窗边。安山咬紧牙关,伸手接过那个轻得过分的小身体,转身递给外面接应的人。
接着是南琳。安秀沉拖着她的腋下,一点点挪到窗边。南琳的眼睛半睁着,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最后是阿善。他太重了,安秀沉用尽全身力气,才把他拖到窗边。安山探进大半个身子,和她一起把人推出去。
做完这些,安秀沉瘫坐在地,大口喘息。烟更浓了,几乎看不见天花板。
“小恩……”她忽然想起什么,挣扎着爬回那个角落。
夏观恩不见了。
阿善身下空空如也。只有烧焦的绷带碎屑,散在血迹斑斑的地面上。
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姐!快出来!”安山的声音已经嘶哑得近乎破碎。
安秀沉抬头。透过浓烟,她看见安山的手再次伸进来,朝她张开。那只手也在颤抖,夸张地、无法控制地颤抖。
鲸尾山的天已经被大火映成血色。红蓝色的警灯在其中闪烁,像濒死的心脏还在不甘地搏动。
安秀沉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手,却不是搭上去——
而是紧紧握住了安山的手腕,把他往自己这边猛地一拉。
安山的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瞳孔震颤着,顺着她苍白无力的脸往下看,看向她深黑色的衣服——
那里,左肩下方,正涌出暗红的血。
原来巴丝娅撞过来时,连带撞倒了一个烧红的铁架。浓烟遮蔽了视线,她竟没发觉,有一截断裂的、滚烫的铁条,早已刺入了她的肩颈。血一直在流,浸透了里外的衣物,只是深色布料掩盖了痕迹。
安秀沉对他挤出一抹笑。嘴角溢出的鲜血,在烟熏火燎的脸上划出刺目的红痕。
“保险柜里,”她努力吐出嘶哑的声音,每个字都像在砂纸上磨过,“有笔记……文书……案子……”
她试图奋力一推,想把安山推回窗外——
可负伤的人,怎能抵过正常人的力气?
安山咬牙,反手抓住她的手臂,用尽全身力气,把她往外拽。就在那一瞬间,二楼传来又一声爆炸。气浪轰然冲下,裹挟着火焰与碎片。
两人被气流炸飞出去。
滚落在草地上时,安山依旧紧紧抱着她。灼热的泪混着他脸上的血,滴在她颤抖的手腕上。
安秀沉躺在他怀里,眼睛半睁着,望着被大火烧红的夜空。
这不是第一次流着血躺在他怀里。
但她以后不会再对他笑了。
不会再在他喊“姐”时,一边嫌弃一边偷偷勾起嘴角;不会再在结案后,拉他去那家小店,点两碗面,加很多很多辣椒;不会再在深夜加班时,把外套扔给他说“别着凉”。
那些画面在她逐渐模糊的视野里闪回:
“今天送完安山上路了,大小伙子离开安秀沉的时候还一步三回头,真可爱。”
“希望安山快快回来接我吧~”
“我相信你,所以这次搭档,只能是你。”
还有很久以前,他红着脸,结结巴巴地说:“秀沉,我……”
那句话终究没说完。
每一天都在等。等案子结束,等天亮,等重逢。原来等待本身,就是最温柔的折磨。
心口的位置,像是被什么狠狠攥住,绞痛得无法呼吸。欲哭,却无泪。所有情绪哽在喉咙,化成无声的控诉。
就在此时,琴声响起。
从火海深处,从即将崩塌的楼顶。克莉安弹响了最后的绝唱。坍塌的房梁堵住了琴房的出口,燃烧的琴谱化成灰蝶在她身边飞舞,尖叫与哭声是这场音乐会的和声。
那位饱经沧桑的艺术家,眼里没有对生的渴望,只有对音乐的、近乎偏执的野心。琴声舒缓如哀伤的泪流,那首即兴了多年的曲子,终于有了完整的收尾。像是对大火的控诉,又或者,是某种病态的赞美。
医疗点,临时搭起的帐篷外。
担架上的阿善动了动。他偏过头,看见旁边担架上的南琳。她的手指垂在边缘,微微弯曲。
九年。
同窗九年,共事三年。那些没说出口的话,那些小心翼翼藏好的眼神,那些假装不经意的触碰。
他抬起手。冰冷、惨白的指尖,代替温热的手掌,轻轻触碰到她的指尖。
然后他想起夏观恩说过的话,在那个安静的病房里,小女孩空洞地望着天花板,轻声说:
“在那场灾难里,你连你爱的人都保护不了。”
原来预言早已给出,只是无人听懂。
阿善的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笑。最后那口气呼出来时,是带着笑的。
而另一边,另一个担架上——
那个血肉模糊的、瘦削的人影,忽然坐了起来。
浅金色的发丝被血黏在脸颊,染成暗红。巴丝娅摇晃着,像是还不熟悉这具重伤的身体。她跌跌撞撞地站起来,走过忙碌的救援人员,走向山崖边缘。
没人注意到她。
她站在崖边,回头望了一眼燃烧的疗养院。火光映在她清蓝色的眸子里,像两簇冰冷的火焰。
然后,她向后仰去。
浅色的身影消失在崖下的黑暗里。
后来,消防车陆陆续续来了好几辆。但火势太大,蔓延太快,寥寥几车水,杯水车薪。直到那场预报中的台风,在清晨准时登陆。
风如猛兽般扑来,雨如天河倾泻。风与水共同吞噬了火焰,也一同摧毁了疗养院的亭台楼阁——那个安山和安秀沉曾整理思绪的后花园,那个阿善、南琳、夏观恩和巴丝娅曾讲述团香节故事的小亭。
水火共同审判了这座建筑,和里面所有的故事。
克莉安在血液淌尽前,弹完了最后一个音符。
琴声止息时,整栋楼轰然塌陷。
台风过后,雨过天晴。
天空澄亮干净得不像话,蓝得透澈,没有一丝云。溪水涨潮,淹没了岸边的岩石,淹没了被火燎过、被雨压倒的草丛。
一切静悄悄的。
只有焦黑的废墟,沉默地躺在鲸尾山的怀抱里。
像是这里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
“妈妈?”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