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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离·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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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念初压下心头翻涌的惊疑。她站起身,踩着柔软厚实的地毯,一步步走向巴丝娅。姿态优雅,带着一种掌控者的从容,仿佛脚下不是地毯,而是属于她的疆土。她在巴丝娅面前蹲下身,两人视线几乎平齐。她无视了巴丝娅周身散发出的、那种非人的、若有若无的寒意,伸出手——指甲修剪得完美,涂着暗红色的蔻丹。

她的指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评估意味,轻轻拂过巴丝娅肩膀上那片擦伤。触感冰凉,皮肤细腻得不似常人,伤口下的肌肉纹理却异常紧实。

“新闻报道说,”方念初的声音放柔了,带着一种诱哄般的语调,目光却依旧锐利,“鲸尾山上的祈安疗养院失火了,就在昨天傍晚。火势很大,烧得很彻底,据说……没什么东西剩下。”她的目光扫过巴丝娅白金般的头发——那颜色太纯粹,不像染的;扫过她清冷得近乎透明的蓝眸——那颜色也太罕见;最后落在她虽然沾了污迹却依旧难掩精致的五官上,“我看你最开始的样子……满身是伤,衣服都破了,湿透了,还沾着泥和……血。是从那场火里逃出来的,对吗?从鲸尾山,一路跑到山脚的婚礼现场?”

她像是在拼凑一个离奇的故事,语气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引导。

巴丝娅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美丽,复杂,眼底藏着太多算计、恨意、劫后余生的疯狂,以及此刻刻意表演出的温柔。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幅度极小地点了点头。

方念初眼中精光一闪,仿佛一枚关键拼图“咔哒”一声落入预定位置。她几乎要露出一个胜利的微笑。

就在这时,客厅一侧的阴影里,悄无声息地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是个穿着笔挺黑色西装的男人,约莫四十岁上下,身姿挺拔,气质沉稳干练得像一把入鞘的刀。他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眼神平静无波。他像一道精准运行的影子,出现在一个恰到好处的位置,微微躬身,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主人,初步调查结果出来了。”

是管家仇青。

“婚礼现场及周边所有监控设备,在事发时段均彻底失灵,硬件故障,数据存储模块物理损坏,无法恢复。警方初步勘查,现场混乱,除了新郎的遗体,还发现了一些不属于婚礼人员的痕迹物证——几枚模糊的脚印,一些织物纤维,指向一个疑似流窜人员的体格特征。目前倾向于流窜作案或仇杀,但因缺乏直接目击证据和凶器上的清晰指纹,且新郎社会关系复杂,调查方向较多,短期内难以锁定明确嫌疑人。”

他语速平稳,条理清晰,像是在汇报一份日常工作报告。

“另外,”他顿了顿,目光极其短暂地扫过地毯上的巴丝娅,又迅速收回,低声补充,“疗养院大火已确认。消防部门通报为电路老化引发的重大火灾,建筑多为木质结构,火势蔓延极快。现场……未发现明确生还者迹象,官方已按重大安全事故处理,鉴于现场清理难度和潜在风险,短期内不会重启深度调查。身份问题,”他看向方念初,“可以操作。”

方念初脸上露出了然和满意的神色,轻轻颔首,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仇青汇报完毕,再次微微躬身,然后像出现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回到阴影之中,仿佛从未存在过,只留下专业与忠诚的印象。

方念初的目光重新落回巴丝娅脸上。那抹算计的光芒此刻亮得惊人,甚至带上了一丝难以抑制的兴奋,像赌徒看到了绝地翻盘的希望,像猎人发现了意想不到的珍贵猎物。

她双手捧住巴丝娅冰凉的脸颊,迫使她抬起脸,仔细端详着。这张脸精致得不似凡尘,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淡青色的细小血管。五官的线条干净利落,有一种非东方的、雕塑般的美感。但那双蓝色的眼睛深处,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破碎感和空茫,仿佛经历过某种巨大的、非人的创伤,灵魂的一部分已经飘离。

“可怜的孩子……”方念初叹息般低语,指尖怜惜地划过巴丝娅白金的发丝,眉目间表演着恰到好处的同情与慈悲,“你帮了我一个大忙,一个天大的忙。你让我……自由了。”她的话语里带着真实的颤音,那是解脱的回响。“而且,你看起来……无家可归了,对吗?疗养院烧了,你没有地方可以去,没有身份,没有过去,甚至可能……没有存在的证明。”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柔,眼神却越来越亮,充满了某种近乎狂热的计划性。

“从今天起,”她宣布,用了一种郑重其事的、仿佛在教堂宣誓般的语气,“你做我的女儿,好不好?”

此言一出,客厅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连旁边一直以看戏姿态坐着的离文白都挑了挑眉,脸上玩味的笑容更盛。她看了看站在阴影里仿佛熟视无睹、表情没有丝毫变化的管家仇青,又看了看地上那个新鲜出炉的、茫然脆弱的“女儿”,和蹲在她面前、一脸“慈爱”与算计的方念初。

“嗤——”离文白终于忍不住,大笑出声。那笑声爽朗,却带着浓浓的讥诮。

“好啊!”她鼓了鼓掌,掌声在空旷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脆,“‘有此女足矣,此生不再踏二庭’?借收养义女来证明守寡的‘真心’,堵住聂家那些老东西的嘴,顺便还能塑造一个深情坚贞、富有爱心的未亡人形象……方念初,你这算盘打得,我在隔壁市都听见了。”她歪着头,嘴角咧开一个恶劣的弧度,“不错,真不错。一举多得,不愧是你。”

方念初仿佛没听见离文白的嘲讽,或者说,她根本不在意。她没等巴丝娅有任何反应,就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语速快而清晰,显然早已思虑周全:

“当然,法律上有点小麻烦。我毕竟是‘新婚丧夫’,立刻收养一个来历不明的少女,难免惹人怀疑,程序上也繁琐。”她回头看向离文白,眼神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那是一种多年相识形成的、深知对方底细和软肋的笃定,“文白,我记得你‘离文白’这个身份,今年年龄正好三十整。单身,无不良记录,职业……姑且算是自由职业者~?没关系,我可以让你表面上看来收入可观且来源清白。挂在你名下,法律上她是你的女儿。手续我来办,身份我来造,你只需要在必要的时候,扮演一下‘母亲’的角色,签个字。”

离文白脸上的笑容一僵,金丝眼镜后的眼睛眯了起来,闪过一丝危险的光。但随即,那光芒又被惯常的玩味覆盖。她嗤笑一声:

“你是嫌我族谱太空了想添上几笔吗?”她语气里的讽刺毫不掩饰。

“别把我说得那么无情嘛~”方念初娇嗔地瞪了离文白一眼,但那娇嗔转瞬即逝,随即正色,语气带上了一丝冷酷的现实主义,“这是双赢,文白。我需要一个‘女儿’来证明我对聂宁磊的深情和忠贞——你看,我痛失所爱,心灰意冷,此生不愿再嫁,只愿收养一个可怜的孩子,延续对他的思念,同时投身慈善,抚养遗孤……多么感人,多么完美的人设。这能堵住聂家那些老狐狸的嘴,方便我顺利拿到聂宁磊该给我的那份财产,也能为我未来可能的……社交,维持一个‘清白’、‘深情’且‘富有爱心’的有利身份。”

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在巴丝娅的发丝间缠绕了一下,继续说道:

“而她,”她指了指依旧沉默的巴丝娅,“需要一个合法的、体面的身份在这个世界活下去。一个能上学、能社交、能正常生活的身份。避免被当成疗养院火灾里‘不该存在’的幸存者,或者……被某些人注意到,惹上别的麻烦。你名下多个名字,族谱上添一笔,又不影响你刀口舔血、来去如风的生活,反而可能在某些时候,多一层掩护。何乐而不为?”

她说着,突然停了下来,仿佛才想起要征询当事人的意见——尽管这征询更像一种形式。她转过头,又看向巴丝娅,抚着她单薄的肩膀,轻声问,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好孩子,告诉‘妈妈’,你以前有名字吗?”

名字。

这个词汇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巴丝娅记忆深处某个被封存的匣子。

那个暧昧不清的月下,摇曳的萤火,混合着药草和腐朽气息的空气……一个温柔又疲惫的声音,一遍遍,带着某种渴求似的在耳语询问:

“你的名字……告诉我你的名字……”

“你是谁?你从哪里来?”

“叫巴丝娅,好不好?像星辰的碎片,像未完成的愿望……”

记忆的碎片刺痛了她。她几乎是本能地、脱口而出,声音干涩:

“巴丝娅。我的名字……是巴丝娅。”

方念初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会如此直接地说出一个完整的、听起来颇为异域的名字。但她反应极快,脸上迅速浮现出“慈爱”和理解的笑容。

“巴丝娅……很好听的名字,像一首诗。”她敷衍地赞美了一句,然后立刻转向离文白,当机立断,不容置疑地做了决定,语速快得没给任何人插话的余地:

“离文白,你女儿以后就叫离娅。‘离’是你的姓,‘娅’取她原名‘巴丝娅’的尾音,简单好记,也符合常理。就这样定了。”

离文白看着方念初那张写满“计划通”的脸,又看看地上沉默得像一尊精致人偶般的巴丝娅——不,现在是离娅了。她指节轻轻点了点自己的脸颊,仿佛在权衡利弊。几秒钟后,她耸了耸肩,一个无所谓的姿态。

“行,方大小姐。”她语气慵懒,算是默认了这桩荒唐的交易,“挂我这个‘友人’名下,也就不牵扯你那好老公的财产继承,不动他们的利益,也不会找你闹事。至于聂宁磊的后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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