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苗舔着纸角,一点一点,烧成灰烬。
“孤……”他望着那堆灰烬,喃喃道,“孤这一生,到头了。”
窗外,天光大亮。
奚轸被押进来时,萧瑾正望着那堆灰烬出神。
“殿下,”奚轸声音嘶哑,“属下无能,没能护住殿下。”
“与你无关。”萧瑾道,“是孤自己,走错了路。”
“殿下……”
“奚轸,”萧瑾忽然道,“你走吧。”
奚轸一愣。
“孤身边,不需要陪葬的人。”萧瑾道,“太后只幽禁孤一人。你不过是个属臣,出去之后,自谋生路去吧。”
“殿下!”奚轸扑通一声跪下,“属下不走!属下这条命——”
“你的命,是你自己的。”萧瑾打断他,“孤已经……还不起任何人的命了。”
奚轸跪在地上,泪如雨下。
萧瑾背过身去,不再看他。
“走吧。”他道,“趁孤,还做得了这个主。”
奚轸重重叩了三个头,一步三回头,退了出去。
门合上。
东宫,再无人影。
丑时三刻,城南陋巷。
沈镧立在院中,听着宫城方向隐隐的动静,许久没有动。
“公子,”谢砚翻墙进来,低声道,“玄武门那边,太子被拦下了。”
沈镧点了点头,没有意外。
“太后娘娘的教令,天亮前就会到东宫。”谢砚道。
她望着宫城的方向,轻声道:“太子这一夜,算是走到头了。”
谢砚低声道:“公子,您这步棋——”
“我这步棋,”沈镧道,“是把太子,从悬崖边上往回拉了半步。他能不能活,看他自己。”
她转身回屋:“睡吧。明日,还有硬仗。”
次日,西市口。
茶棚里,一早就炸了锅。
“听说了没有?太子爷,昨儿夜里让禁军堵在玄武门了!”郭沌压低声音,一脸兴奋。
“真的假的?”马三一口油条差点噎住,“那可是太子爷啊!”
“千真万确!”郭沌道,“我表弟的二姑父的小舅子在兵部当差,亲眼看见的——太子爷带了几十个人,还没进玄武门,就让禁军围了。那个丢人啊!”
“那太子爷人呢?”老张头端着碗过来,“该不会……”
“被太后娘娘关起来了!”郭沌道,“听说用凤印下的教令,废了储君,幽禁东宫,无旨不得出!”
“废了……”老张头咂咂嘴,“那可是太子爷啊,说废就废?”
“这年头,储君都不值钱了。”郭沌感慨,“我跟你们说,往后这京城,怕是要热闹了。肃王爷、景王爷、昭王爷——三个王爷一台戏,咱们有好戏看了。”
“看戏归看戏,”老张头道,“馄饨可别涨价。我这把老骨头,就指着这口热乎的活着呢。”
众人一阵哄笑。
谁也想不到,昨夜那场差点掀翻京城的兵变,在一碗馄饨的价钱面前,就这么轻飘飘地,落了地。
当夜,御书房。
邬阬立在窗前,望着远处东宫方向渐渐熄灭的火光,嘴角,缓缓勾起一丝笑意。
“太子……废了。”他低声道,“这天下,总算要热闹起来了。”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御案那方新刻的“御览之宝”上。
玉玺,还在内库锁着。
可御书房里的笔,在他手里。
他伸出手,轻轻抚过那方印,像抚过一件珍宝。
“圣人昏迷着,”他轻声道,“可这大铱的旨意,总得有人来写。”
三日后,江岸,临江大营。
盛夏的江风,裹着水汽,扑在人脸上,又闷又热。
萧铒立在望楼上,望着南岸的方向,忽然道:“卫峥,京城的信,到了么?”
“回王爷,”卫峥道,“该是今明两日。”
“该是。”萧铒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忽然道,“备马。”
“王爷?”
“本王去渡口迎一迎。”萧铒道,“她信里说,这两日到。”
卫峥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知道,王爷说的“她”,是沈公子。
也知道,王爷嘴上说“迎一迎”,其实,是想早一刻,看到那封信。
主仆二人刚要下望楼,远处官道上,忽然扬起一溜烟尘。
一骑快马,疾驰而来。
马上的人,到了大营门口,翻身下马,单膝跪地:“王爷!京城急报!”
萧铒脚步一顿,快步迎上去,接过信。
信很厚,足有七八页。
是沈镧的字。
他一页一页,看得很慢。
看完最后一页,他久久没有动。
“王爷,”卫峥低声道,“京城……出什么事了?”
“东宫,”萧铒道,“事变。太子,废了。”
卫峥倒吸一口凉气:“太子他——”
“他举事当晚,玄武门便被堵了。”萧铒道,“禁军倒戈,太后下教令,废储幽禁。一夜之间,东宫便空了。”
“那……那沈公子呢?她没事吧?”卫峥脱口而出。
萧铒看他一眼。
卫峥这才发觉自己失言,干咳一声:“属下是问——京城,没乱吧?”
“没乱。”萧铒道,“她信上说,温聿川在朝堂上压着,内阁九卿连夜合议,都认了太后的教令。京城,稳住了。”
他顿了顿,忽然道:“她说——她早料到太子会输,只是没想到,输得这么快。”
“沈公子她……”卫峥道,“她早就知道?”
“她知道。”萧铒道,“她不仅知道,还是她把消息,递到温聿川手上的。太后能及时下教令,禁军能临阵倒戈,大半,都是她提前布的线。”
卫峥愣住了:“那……那她岂不是一个人,把太子整盘棋,都拆了?”
“拆棋的人,不一定赢棋。”萧铒道,“她拆了太子的局,也把自己,架到了火上去烤——太子党羽恨她,景王忌惮她,连玄烬阁,怕是都把她记上了账。”
他望着南岸的方向,声音低了下去:“她这是在替本王,把京城所有的刀,都引到她身上去。”
卫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忽然觉得,沈公子那个人,看着云淡风轻,做起事来,却比谁都狠。
——对敌人狠,对自己,更狠。
萧铒没有再说话。
他重新拿起那封信,目光落在信末那一行小字上——
“殿下安心守江,京城有臣。臣在,京城便在。”
他看了很久很久。
“沈镧,”他低声道,“你一个人,替我守住了整个京城。”
盛夏的风,热辣辣地吹过来。
萧铒却觉得,心里,有一处地方,凉凉的,软软的。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
他只是忽然觉得——这江,这岸,这万里河山,他无论如何,都要替她,守住了。
望楼下,火堆边。
靳峥蹲在那儿烤饼,一边烤一边叹气:“韦哥,你说——太子爷,真就这么废了?”
“嗯。”韦劭道。
“那可是太子啊!”靳峥咂咂嘴,“说废就废,这京城的水,也太深了吧。”
“水不深,”韦劭淡淡道,“是人太浅。”
“那倒是。”靳峥咬了口饼,“你看咱们王爷,多稳——京城都变天了,他还在江边吹风。”
“王爷不是吹风,”韦劭道,“王爷是在等信。”
“等信?”靳峥眨眨眼,“又是沈公子的信?”
韦劭没接话。
靳峥却来劲了,压低声音:“韦哥,你说句实在话——王爷跟沈公子,到底啥关系?成天书信不断,比跟王妃还热乎。”
“王爷没有王妃。”韦劭道。
“那不就得了!”靳峥一拍大腿,“我跟你说,依我看,王爷这心啊,怕是早就——”
“靳峥,”韦劭打断他,“你上回说要练的刀法,练了没?”
靳峥立刻蔫了:“那个……明天练,明天练。”
韦劭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可他心里却想——王爷那封信,封皮上的字迹,他认得。
城南沈公子的字。
一个郎中,隔三差五给王爷写信。
这信里写的,怕不止是军情。
可他没说破。
有些话,说破了,就没意思了。
入夜,望楼上。
萧铒独自立着,望着北岸万家灯火的方向。
京城在那边,沈镧在那边。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
“太子废了,储位空了。肃王,景王,还有本王——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沈镧,你在京城,替本王,先把这盘棋的局,布起来。”
夜风卷着江涛,一声,紧似一声。
“王爷,”卫峥在楼下站了许久,终于忍不住开口,“太子废了,储位空了——您真不打算回京?”
“回京做什么?”萧铒道,“肃王在京,景王在京。本王回去,不过是多一个人,挤在那口锅里搅和。”
“可……那储位……”
“储位,”萧铒淡淡道,“从来就不是争来的。争来的位子,坐不稳。”
他转过身,望着卫峥:“你去给沈镧回一封信——就说,本王在江防,替她把北边守稳了。京城那盘棋,她尽管下,天塌下来,有本王撑着。”
卫峥应声退下。
他心里嘀咕:王爷这话,说得跟交代家底似的。
“家底……”萧铒忽然道,“卫峥,你说,本王在京城,算是有一份家底么?”
卫峥一愣,脱口而出:“王爷,您这话问得——您一个王爷,怎么还问起家底来了?”
“本王随口一问。”萧铒道。
他望向北岸,声音很轻:“她一个人在京城,连个落脚的家底都没有。本王总得替她,备着点什么。”
卫峥听得云里雾里,挠了挠头,下去了。
望楼上,只剩萧铒一人。
夜风卷着江涛,一声,紧似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