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京城,风已冷得割脸。
清晨推开窗时,文昌巷里那棵老枣树又落了一地叶子。
师莺莺踩在那些枯叶上,听着脚下簌簌的碎响,像踩着一地薄脆的霜。
天还没大亮,东边只透出一线青白。
她拢了拢身上的厚披风,转身进了灶房。
灶膛里的火已经点起来了,赵砚初就蹲在灶前,用一把破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火。晨光没进来,火光倒是把他的侧脸映得明明暗暗。
“怎么又起这么早?”师莺莺走过去,想夺他手里的扇子,“不是让你多睡会儿吗?”
“睡不着。”赵砚初抬头朝她笑了一下,“脑子太清醒了,躺了半个时辰,还是起来了。想着把火生上,你起来就能用。”
师莺莺没再赶他,她挽起袖子,从瓦缸里舀出两瓢水,把昨夜浸好的米淘了,下到锅里。
赵砚初起身让到一旁,却不走,只靠在灶房门口看她。
师莺莺的背影在灶火前显得十分单薄。
她今日穿了件半旧的藕荷色棉袄,头发只用那支竹簪松松绾着。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被火光镀成暖暖的金色。
“赵砚初。”她没回头,“你帮我把那盆青菜择了,就搁在案板下头的。”
赵砚初“嗯”了一声,卷起袖子去择菜。青绿的菜叶子在他修长的手指间翻来翻去。
这双手拿过笔,写过数十篇文章,如今干起这些活来,倒也像模像样。
两人一个熬粥一个择菜,满灶房只听见米汤翻滚的咕嘟声,和偶尔一两句轻轻的对话。
吃罢早饭,赵砚初便进了书房。
顾清章隔两日来一趟,名为送书,实则是传消息。
他说,钱文清最近常往赵国公府跑。有时是夜里去,有时是白日。
每次待的时间都不长,可越是这样,越说明他们在密谋什么。
顾清章还打听到,赵国公府的大管事赵福,前几日见了几个生面孔。那些人在府中只坐了小半个时辰便走了。走时,每人怀里都揣着一卷东西。
“我猜,是钱文清从孙鹤那里弄来了什么名单。”顾清章压低声音,手指在茶碗沿上慢慢画着圈,“会试将近,朝中各部都有人动起来。这京城里,向来是试前半月最热闹。卖题的、递条子的、找门路的,什么牛鬼蛇神都钻出来了。赵砚初,你文章虽好,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这次会试,你千万要多留几个心眼。”
赵砚初点头,他谢过顾清章,又把人送出门。
回到书房,他坐在案前,久久没有翻书。
窗外,那棵老枣树已经掉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干像几只伸向天空的枯手。
他忽然就想起,那年他还在云阳,也是这样冷的天气。他一个人坐在漏风的破屋里,就着半截蜡烛读书。那时他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个念头:考出去。
如今他什么都有了。
有名声,有靠山,有妻子,有铺子,有这街市上几十户人家的一点指望。
他忽然有些怕,怕自己若折进去了,这些跟着他的人,该如何是好。
“赵砚初。”师莺莺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师莺莺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一碗莲子百合汤。她走进来,把碗放在他案头,然后在他对面坐下。
“想什么呢?”她问道。
“想从前。”赵砚初道。
“从前有什么好想的。”师莺莺撇撇嘴,“从前的赵砚初,连口热饭都吃不上。如今有我在,你只管往前看。”
赵砚初伸手,轻轻地碰了碰她的脸。
师莺莺偏了偏头,在他掌心蹭了蹭。那动作又轻又软,像一片羽毛落在心尖上。
“赵砚初,我要告诉你一件事。”她忽然道。
“什么事?”
“我好像……有身子了。”
赵砚初的手,倏地僵在了半空。
他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你……多久了?”
“还不到两个月。”师莺莺的声音越来越小,“前几日总觉得恶心,吃东西也没胃口。我让翠儿去请了大夫。大夫说,是滑脉。”
赵砚初猛地站起来,他绕过书案,走到她面前,蹲了下来。
他的双手握住她的手:“莺莺,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我不是怕你分心吗?”师莺莺笑了笑,“你马上就要会试了,我不想你为这些事分神。”
“这怎么能叫分神?”赵砚初又急又气,又舍不得凶她。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她手背上,“这是我们的孩子,是我们两个的孩子。莺莺,这是天大的事。”
师莺莺没忍住,眼泪掉了下来。她抽出手,捧住他的脸,迫他抬起头来。
她看着他。
她的少年,她的夫君。
他的眼睛那么亮,像盛了这世上所有的光。
“所以你要好好考。”师莺莺哽咽着说,“为了我们的孩子,你也要好好考。赵砚初,我不求你一定中进士。我只求你平平安安,我和孩子,都会在家里等你。”
赵砚初红了眼眶,他很少哭。从小到大,再难再苦,他都没掉过一滴泪。
可此刻,他竟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要漫出来。
他伸手,把师莺莺揽进怀里。
“我答应你。”赵砚初低声道,“我会好好考,我会让我们一家三口,都过上好日子。”
师莺莺在他怀里点点头,她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