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临近傍晚,商业街往来的人比平时多了一倍。
谢伊路过肉店便看一眼当天的价格,高了不买,低了没货,货比三家之后总算在街尾找到一家价格适中口碑不错的店,于是大手一挥直接将剩下的肉全买了。
提着袋子掂量,稍重,至少可以给三个成年男性吃的量。
伊莱亚斯那么大一只,应该很会吃吧?
谢伊正想着,一边开始找卖菜的商铺,余光瞥见离商业街不远的地方围了一圈人。
乌压压一片,人头攒动,像是有大事发生。来得早的洞悉全程,来得晚的站在队尾高高踮起脚往里张望,人群中不时传来一声混乱的叫喊,围观的居民指指点点,交头接耳,每个人神情各异。
偌大的商业街被那厢动静分去不少人,谢伊趁机溜达到门可罗雀的菜摊子前掂量相中的菜色,再用三寸不烂之舌与吝啬的摊主砍价、周旋、互喷。
心满意足地付完钱,谢伊左手一袋肉右手一袋菜地站在路中央,缓缓呼出一口气。
幸好里德医生偶尔会做顿饭,家里不至于连锅碗瓢盆和调味品都没有,不然他可能得带个推车来采购了。
“该回去了。”谢伊喃喃道。
夏日的傍晚太阳依旧火热,残阳如血照亮半边晚霞,余晖尽情铺落在干净街道的每一块砖瓦上,渡鸦缠影,商铺明亮,人声鼎沸,无处不是热闹,无处没有生气。
谢伊置身其中,恍如梦境。
印象中,哈莫尼亚的傍晚荒凉又沉闷,街道是残破的,灰色的天空总阴沉沉垂在头顶,压得人喘不过气,人与人不交心,物与物颓败,生活在其中总觉浑浑噩噩不知终日,唯有酒馆是最后的归处。
谢伊下意识往南边看了一眼,那是哈莫尼亚的方向。
也不知道老头现在怎么样了。
他从住院那日起便没有同酒馆通过信,更不知近况。酒馆没有电话,往来只靠一封封邮信,老头不可能主动给他写信,他也没什么好写的,一来二去便断了联系。
如今悠闲日子过多了,他有时还是挺怀念同老头斗智斗勇斗嘴的日子。
或许哪天得托摩卡酒馆的老板捎个信,告诉老头自己在尤斯塔西亚很好,少揣测他是不是跟谁跑了,以及趁早另请个伙计打下手之类的……
说起摩卡酒馆,就是谢伊被老头坑来送货的地方。
酒馆的老板是老头的多年好友,是位气质不凡的女富翁,行事雷厉风行,性格洒脱,人脉甚广,在尤斯塔西亚这种繁华富饶的城市开了一家有名的酒馆,许多非富即贵的人都会去捧场。
听说两人年轻时有过一段关于爱恨情仇的纠葛往事,虽然早已各自放下只当好友,但谢伊去喝酒时偶尔还是会听对方提起和老头的旧事,怕是余情未了。
真是难以置信,老头年轻时候竟然还跟如此美丽有气质的女士有关系,真是眼拙呀,夫人。
谢伊惋惜,就臭老头那副德行,上辈子投胎的时候怕是没少拍上帝马屁,才得以讨来如此福气。
看了眼耸立在路中央的钟塔,秒针转动,谢伊心想得加快速度赶回去了,伊莱亚斯五点半下班,他得赶在那之前做好晚餐。
在医生家白住那么多天,还备受对方照顾,谢伊没什么东西能拿得出手当谢礼,给钱医生又不缺,思来想去,觉得干脆做个饭最合适。
一是整日忙碌的医生回到家就能吃上热气腾腾的饭菜,二来谢伊可以趁机练练手,他最喜欢吃的炸鱼店在招工,运气好的话没准能应聘上,从此顿顿有免费脆皮鱼吃,还能顺便偷个师!
谢伊这人没什么爱好,就是没事喜欢做点美食吃吃,别看他一副五大三粗的大老爷们模样,老酒馆的各类菜单都是他伙同厨师一起研制出来的,全哈莫尼亚只此一家,不少人专门奔着那一口吃的去。
酒馆营业额蹭蹭往上涨,老头乐得眼睛都看不见了。
可惜后来研发新菜色时一次操作失误,不小心把后厨炸了,酒馆被黑气腾腾的烟雾缭绕得三天没能开业,谢伊也惨遭老头追杀,并在那之后被严令禁止再进入后厨。
真是卸磨杀驴的老家伙!
赚的钱都够他修两个后厨了,再炸一次又怎样!
谢伊想起老头气绿的脸色和厨师老哥在一旁好声好气帮他说话的画面,嘴角忍不住往上翘,眼神也放柔了几分。
明明过完一天忘一天日子,偏偏这些事记得门清。
谢伊沉浸在思绪中还没来得及抽回,忽然肩膀被人撞了下,手上抱着的袋子没抓稳,啪地掉在了地上,仿佛听见了鸡蛋壳裂开的声音。
他眉尾一挑,扭头去看罪魁祸首。
一个高高胖胖的男人,五官端正,满身正气,除了即将把衬衫撑爆的肚子过于显眼之外,整个人看起来十分普通,已经到了丢进人群里一转眼就忘的程度。
“啊,抱歉,小伙子!”男人朝他摆了摆手,略带歉意道,“你太瘦小了我没看到你。”
谢伊:“……?”
歉意在哪?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一米八二的身高,六块腹肌以及劲瘦有力的臂膀,缓缓陷入沉思:瘦小?是最近架打少了肌肉都变得松弛了吗?
第一次有人用“瘦小”来形容他,感觉蛮新奇的。
托索将地上的牛皮纸袋拾起,递还给他,不经意看到谢伊的表情,奇怪道:“怎么这样看我?”
谢伊没接,盯着袋子:“我在算数。”
托索不解,将纸袋调转方向看了看,发现底部的颜色更深些,似乎是被什么东西濡湿,隐隐有破掉的风险。
他连忙抬手撑住纸袋底部。
谢伊就着这个姿势,从纸袋里拿出用细绳扎捆的牛皮纸,底部正湿哒哒往下滴落透明的粘液,笑眯眯地朝男人伸出手:“四颗鸡蛋,收你五便士。”
托索一愣,手已经摸上屁股口袋里的钱包了,嘴里嘟囔:“现在的鸡蛋这么贵了吗?”
他记得以前1便士能买一两枚鸡蛋,现在四颗鸡蛋竟然售价五便士?果然还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啊!
“给!真是抱歉,把你的蛋弄坏了!”
谢伊看着面前整整齐齐不多不少五枚便士轻轻挑眉,没有讨价还价,没有死缠烂打就轻轻松松拿到了五便士,这种冤大头真是世间罕见。
他当即决定将面前这人排在第一冤大头伊莱亚斯后头,荣居冤大头排行榜第二位!
“那我就不客气了~”
大赚三枚便士的谢伊眉眼弯弯地收下,宽容地不计较对方话里的歧义。
他把碎掉的鸡蛋重新包了层纸袋又塞了回去,刚把纸袋抱回怀里,忽然想起面前这个男人似乎是那群围观的居民之一,于是出声问道:“那里发生什么事了吗?”
“哦,那啊,说是有人当街抢劫,还把失主弄伤了,执勤的警员正在现场画像呢,”托索说到这,拧了下眉,叹道,“效率太低了!而且目击者们的记忆很模糊,甚至明明是同一个人,描述的话却截然不同。”
谢伊哦了声,顿时失去兴趣。
有了之前两个通缉犯画像的前车之鉴,谢伊对警方的画像技术没有半点信心,能把五官画出个六分像都算技术精湛了。
不过他还挺好奇,警员画像是怎么个样的,光听描述徒手画吗?民众又是怎么形容歹徒的呢?
谢伊又往熙攘人群瞥了一眼。
托索见状,直接伸手抓住谢伊的胳膊,笑呵呵的五官和蔼可亲,热情四射:“在这能看到什么,走走,往里走看得更清!正好我也要再去现场看看。”
“啊?不用……!”
谢伊来不及拒绝,托索的力气比牛还大,一把拽着他挤进人群,大肚子跟弹簧似的直接把围观的居民弹飞了。
原本站得好好的居民:“???”
谢伊刚被推进最前头,正好听见失主的抱怨。
“哎呀,我说几次了,那个瘦子的左眼旁有这么长一道疤,吓死人了!”当事人七手八脚地比划,手势夸张地在胸前拉开一道距离,用极其浮夸的语气描述那个抢劫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