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艰难的时刻,一碗粥比一杯咖啡有用。
法务确认了温知夏的发现。那个条款确实是问题——不是合作方故意设的陷阱,是法务在翻译商务备忘录的时候产生了歧义,把"包含"写成了"按实际结算"。
但结果是一样的:如果不改,集团会多花钱。
苏清研当即决定启动合同条款修改和重新谈判。合作方那边的态度不太配合——合同终稿已经发过来了,他们觉得"没必要为一个小条款重新扯皮"。
苏清研不这么认为。几百万不是小数目。
她给合作方发了一封措辞正式的函件,要求在签署前修改第十七条第三款,并附上了详细的修改理由。同时安排法务和商务团队准备谈判方案,定在三天内完成修改、谈判、重审、签署的全流程。
三天。
这是deadline前的最后三天。
项目组进入了连轴转模式。
第一天,法务重新拟定条款,商务团队拟谈判方案,温知夏负责重新跑一遍投资模型——把修改后的技术服务费比例代入,确认所有财务指标。苏清研统筹全局,一个电话接一个电话地打,协调法务、商务、财务三方意见。会议室的白板上写满了谈判要点和预案,马克笔的墨水很快用干了一支又一支。
所有人都忙到凌晨。苏清研没走。她在办公室的沙发上眯了两个小时,第二天早上七点又出现在会议室里,衬衫换了一件,可眼底青色更深了。
第二天,与合作方的谈判开始。对方一开始态度强硬,咬住"已经定好的条款不想改"。苏清研亲自上阵,拿出了温知夏做的财务影响测算——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对方没法反驳。谈判桌上的苏清研和办公室里判若两人:语速不快,但每一句都钉在要害上,眼神不躲不避,让对方的人不自觉地正襟危坐。
谈判从上午十点拉锯到晚上九点。最终对方松了口,同意修改条款,但要求在其他条款上做一点让步。苏清研权衡了利弊,拍板同意。
谈判结束的时候,会议室的百叶窗外已经全黑了。对面大楼的窗户亮着一格一格的灯,像一面巨大的棋盘。苏清研站起来整理文件,合作方的人陆续往外走,经过她身边时客气地握手说"苏总辛苦了"。她点头回应,表情始终是那副不咸不淡的平静,像刚才在谈判桌上寸步不让的不是她。只有她自己知道,握着文件的手心是潮的——不是紧张,是绷了一整天的弦终于松开时那种微酸的释然。
这一天,苏清研又是一夜没走。温知夏也没走——不是被要求留下,是主动。
她说不出为什么要留下。合同修改不归她管,谈判方案也不是她拟的。但她就是不想走。她觉得自己应该在这里——不是出于义务,是一种说不清的、觉得"我应该在"的本能。模型她早就跑完了,可她在工位上待着,随时待命,万一哪个数据需要现场核,她能在三分钟内给出来。她给自己找的这个理由很充分,充足到她没空去想"万一"之外的另一种可能。
深夜,办公室里只剩苏清研和温知夏两个人。苏清研在审修改后的合同终稿,温知夏在等最终数据确认。两层楼都静了,只有两盏灯亮着,像夜里海面上遥遥相对的两点渔火。
第三天凌晨两点,温知夏去茶水间倒了杯水,看见苏清研靠在沙发上闭着眼,手里还攥着那份合同。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苏清研三天没怎么睡,头发有点乱,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衬衫领口松了,眼下青色很重。但即便是这副疲态,她的眉骨和眼尾依然透着一股不退的锐利——像一把刀,磨钝了还是刀。
温知夏轻手轻脚地关上门,去了茶水间。
茶水间里食材有限——几把米,半袋红枣,一块姜,还有之前她带来的小锅。她想了想,淘了米,把姜切成细丝,红枣去核撕成小块,一起丢进锅里煮。水开的时候她把火调小,盖子留一条缝,盯着锅里的米粒翻滚。茶水间的灯是冷白的,只有灶上那一圈火是暖的,照着她系着围裙的半边身子。
她想起妈妈教她煮姜枣粥时说过的话——姜要切丝不要切片,丝才出味又不呛;红枣必须去核,不然汤发苦,会上火;米和水的比例是一比八,稠度才合适。这些话她听了千百遍,此刻一句不差地用上了。她又往锅里加了小半勺红糖,搅匀。妈妈说红糖是给熬夜的人补气的。她自己其实也三天没怎么合眼,可此刻手上有活儿干,心里反倒踏实。
凌晨两点的茶水间很静,只有锅里咕嘟咕嘟的声音和窗外风刮过楼缝的呜咽。她想,苏总三天没怎么合眼,胃肯定是空的,咖啡再灌下去只会更糟。一碗热粥下去,比什么药都管用。
粥煮了四十分钟。她掀开锅盖,热气扑上来,带着姜丝的辛辣和红枣的甜香。她盛了一碗,端着走向苏清研的办公室。
苏清研已经醒了,正坐在桌前揉太阳穴。听见门响,抬头看见温知夏端着一碗粥站在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