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人妖有界,越界者会死。”教书先生叹了口气。
“可是先生,他怎么能来?凭什么咱们的死活由他来定?他是谁?”
教书先生闭上眼睛,“因为前人拆房,咱们后人命偿。”
“先生我不服,难道就因为有那么几个坏妖,就要一杆子打死一船人,把咱们好妖也斩尽杀绝么。”
凌生静静地等着。邱水再也坐不住,几步窜上前去,大声质问凌生,“一定要杀么?你到底有没有良心。你摸摸自己的胸口,你的良心不会痛么?这些都是小孩子,他们什么都不懂,他们没有作恶,为什么也要杀死?到底怎么界定哪只妖该杀?是不是生杀大权都是上位者的游戏?到底该怎么评判谁有罪?”
凌生没有回答。其实邱水知道,这记忆里的一切早已发生,他只是个看客,根本无法改变。可是他就是坐不住,哪怕只是徒劳,邱水也觉得不吐不快。
“凌生,你不是杀妖机器,为什么一定要把所有的妖怪都杀掉。凌生你看看这些可怜的孩子们,他们没有做错什么。纵然教书先生有错,你也不要学那些冷血帝王,诛十族啊。何况,你没听到么,那人界小童没有死,甚至伤的很轻。是不是人的命就比妖怪的命更金贵?他犯错了,你哪怕罚他也好废了妖力也好,为什么一定要斩杀呢?”
凌生当然不会回答邱水的一系列问题。事实上邱水也不指望凌生回答,他只是觉得憋闷。这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气的他心率都加速了。
凌生依旧静静地等着。直等到教书先生安抚好了孩子们,然后站起身来,最后捋了捋衣衫角,掸掸身上的灰尘。
邱水直到此刻才注意到,这教书先生穿一件灰色长袍,袍子已经很旧了,而且洗的发白。先生虽然年纪不大,但是脸色却一直苍白着。
邱水走到教书先生身前,看着他从袖口里掏出一面镜子;仔仔细细的整理好头发,然后长舒口气,转身进屋。
凌生已经把自己栽种在地里——他好像就是从地底生长出来的。事实上,邱水觉得这一刻的凌生,简直就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勾魂使者。
时间过得很慢,却又异常的快。邱水不知道过了多久,只觉得难熬。“咣当”一声,是撞翻椅子的声音,从屋子里传出来。凌生没有动,冬雪便为难的再次提醒,“斩妖使,时辰不早了。”
凌生闭了闭眼睛,没看满眼惶恐抱作一团躲在院子角落里的孩子们。他大踏步进屋,再出门时,手里是一枚光华流转的妖丹。
冬雪恭恭敬敬地将收妖袋打开,凌生立刻将那枚妖丹扔进去,好像迟一点就会被烫到。冬雪扎紧收妖袋的口子,小心放好。踌躇着,再度出言提醒,“斩妖使大人,我们还没有完成任务。”
凌生愤怒地看冬雪,声音从嗓子眼蹦出来,很压抑的样子,“为什么?”
冬雪垂下头,“斩妖使大人,您不要为难小的。”
凌生胸.膛剧.烈起伏,好久才平复。他再度闭眼,再睁开时眼中最后一丝温暖也消失。他慢吞吞的收了苍生剑,一手掐剑指,另一手凌空画符——一张八卦盘自他指尖升起,直直飞向院子角落里躲着的孩子们。
邱水试着用法力去挡,却只是徒劳。是啊,他怎么又忘了,这里是凌生的记忆世界,这里的一切都是已经发生过的、无法更改的凌生的过去。
八卦盘停在孩子们的头顶,高速旋转起来。随之一声声小小的哀嚎和惨叫,差点击.穿了邱水的耳膜。邱水不得不闭上眼睛,双手拼命堵住耳朵,才能忍住自己想要徒劳的冲上去,把凌生大卸八块的冲动。
娘的,看来自己过去心太软,怎么会被凌生那张俊俏的小脸骗到——以为他很乖很可爱,很害羞很可怜呢。
刽子手,简直就是挨千刀的刽子手。邱水在心里把凌生骂了一万零一遍还不解气。而孩子们已经化作一枚枚小小的妖丹,点缀在地上。
就在片刻前,这里还是三界六道最温馨最令邱水放松的地方,可此刻,这里已经成了地狱,杀人的地狱。
冬雪将那些妖丹一粒粒拾起,也放进收妖袋里。而后才又道,“斩妖使大人,还有一个?”
凌生不理他,只是转身抬步朝外走。冬雪迟疑着,只好追上凌生。
邱水看着这一主一仆消失不见,才松了口气。幸好还留下了小虎,凌生还不算毫无人性。而远远的已看到小虎跑来,那小小的孩子怀里抱着一双新鞋子,跌跌撞撞地撞院门,冲进屋子,随即传出了撕心裂肺的哭声。
邱水觉得累,他再也无法看下去。于是转身走,就这么漫无目的的走着,然后发现自己出现在一个熟悉的地方。
那是凌生的飞剑——一只船,做成剑匣子的模样。此刻剑已归鞘,却并没有端坐着。
凌生像个小孩子一样,双手抱膝缩在角落里,肩头微微抖动。细看,他居然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