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顺着窗棂淌进屋内,落在纸面,也覆在他脸上。面上瞧不出什么起伏,只有指节微微收紧,悬在画纸上方寸之处。
门外内侍垂首静立,不敢再催。东宫的规矩摆在那里,殿下不曾发话,他便只能在廊下安安静静候着,不敢擅入,也不敢重复出声惊扰。
过了许久,萧祎才缓缓移开视线。眼底盘绕的晦暗一点点沉落,重新罩上一层冷寂庄重的外壳。他指尖极轻地擦过画绢边缘,动作缓而珍重,仿佛稍一重,就会吹散画里那一缕风。
他抬眼朝向门的方向,声音不高,语调平直,听不出半点情绪:“孤现下还要静坐看书,天过于燥热,没有胃口,膳食尽数撤了吧。”
门外内侍低低应下一声“是”,心里暗自留心,脚步放得极轻,悄无声息退远。
殿内又落回先前的安静,松烟与绢纸的淡香缓缓浮在空气里,他的目光,再次落回石阶边那个迎风而立的身影上。
习读斋高敞开阔,雕花窗棂间漏进柔和日光,满室浮动着清润墨香。
夫子身着素色儒衫,面容清癯,正立在案前整理今日要讲授的典籍。
侍从上前拱手作揖,再次禀明事由:“先生,我家郎君遭家兄责打,伤重卧床,近日难以赴学,特托小人前来向先生告假。”
夫子缓缓放下手里的书卷,目光沉静落于侍从身上,心思远比太子老练,缓缓开口追问:“哦?可知他是因何受的责罚?”
侍从垂首,好在他读过一点书,将兄弟俩的纷争融合成一句话,只不过他是王宁的人,自然话语间更偏向王宁:“回先生,是大少爷评点他的文章,斥责他只晓得一味堆砌辞藻,行文浮华,全然不去体察民间百姓的疾苦。”
夫子闻言微微颔首,神色看不出喜怒:“原来如此。既然伤重难起,便准假。只是这一顿责罚意在点醒他,休养之时也该好好想一想这番话,切莫等伤好了依旧故态复萌,落下的课业记得按时补齐。”
侍从躬身应下:“是,小人一定转告。”行礼退去。
夫子教导王哲多年,深知清晤是何等心性,方才问话,原就是试探这名仆从的说辞真假。
“清晤”二字本就是他亲手为王哲拟定,弟子平素对乡野民情、粮亩佃租皆用心体察,最是通晓民间庶务,何来浮华无实、不识疾苦之说?
这哪里是治学规劝,说到底,不过是王家兄弟之间的私怨纷争。
只是府内骨肉纠葛、家门内务,向来外人难断。世间礼法尊崇长兄如父,以兄长训诫幼弟为名,这般责罚便是传到御前,也寻不出半分错处。
规矩人情皆藏于伦常之下,他不过是传道授业的夫子,恪守师者本分,看破不言破,不议人家是非,更无资格插手半分。
马车驶离宁遥县后,并未如李梅想的那般云绫被人惦记后就全是歹意。
云绫完全满足了人们所有向往,无可挑剔的外在形象,高傲的灵魂,不可侵犯的尊严。
底层百姓日日被生计拖拽,在贫寒与强权面前,不得不低头退让。世家贵族衣食无忧,却一辈子困在名声、规矩与权衡之中,一举一动都要被旁人打量评判。
而云绫,恰似一团骤然落进原始社会里的烈火,带着不容商量的强硬姿态撞入众人视野,把这个世界固有的条条框框,撕开一道口子。
初见她,只觉耀眼夺目,心底会生出难以言说的好奇,忍不住暗自揣度她是什么,会思考她是光吗?可若是再往前靠近,便会知晓,胆敢冒犯或是贸然攀附,都要承受受到不同程度的灼烧。也有另一些人,单单看着她的模样,便生出一股劲来,受她鼓舞,不肯再甘心庸庸碌碌。
但大部分人的直觉告诉自己,不要去探寻她,她是一个不可触摸、不可直视的禁地。
然而总有一群人,面对未知的利益狠得下心去放手一搏,那就是商人。
如果说平民是可以合成各种色彩的白色,朝廷是统一规横的黑色,那商人就是游走于二者之间的灰。
商人是资本的基本架构,因为商人以获利而崛起,资本的核心是暴利。商人不一定是资本家,资本家一定是商人。两者之间的区别仅仅只是商人是否已经被利益彻底腐蚀,但人心本来就是莫测的。
太平日子里,没有大事考验,很难分清二者。就算是满脑子算计利益的人,表面上也能装得和善得体。
当地几个有钱的富户最先嗅到机会。他们不是不怕云绫,可谁不想要名气?再说对外讲起来,他们也不过是在行善事。
桂月这场雅祭,只是向天地、谷物表达谢意。每年会挑家世干净、年纪合适的少女,穿上体面衣裳,跟着祭典的车驾,到坛上陪侍,当地人叫她们香女、侍娘或者彩女。这份差事不是一辈子的,更不是拿人去献祭,祭典结束就能回家。一年办一回,今年选这个人,明年再换别人,不用懂通灵那一套,也不用念祝词。
大家选她们,是认为年纪合适、外貌又干净的小姑娘,本身就是祥和的代表,预示来年会收成好。往常被选中的人家,很少会回绝,可这一次,消息送到云绫家里,被云县令推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