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泠禾心中压抑,再次去了龙泉寺礼佛,给自己一些清静的时间。
初春山风料峭,古寺的海棠枝桠还光秃秃的,只缀着点点青嫩花苞,尚未绽出半分粉白。山间薄雾未散,松涛沉沉,香灰的淡味漫在空气里。
谢泠禾礼佛完毕,独自缓步行至海棠树下,正抬眼望着虬曲的枝干,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温和的声音。
沈屹立在几步之外,一身素色春衫,唇角带着浅淡笑意,目光落在她身上:“阿泠,你也在这里?”
他抬眼扫过满树待放的花苞,轻声道,“花还未开,待花开时想来极美,就像当年在锦州城里一样。”
听见这一声称呼,谢泠禾身子微微一颤,缓缓转过身,眼眶转瞬便泛上一层薄红:“崇山,你怎么来了?”
沈屹轻轻吐出一口气,唇角的笑意掺了几分自嘲:“我让人在陆家门前等了很久了,好不容易才见到你出门。我还有许多话想与你说。”
谢泠禾怔在原地。
“这些时日,我奔走各处,拜见过不少同僚,领了朝廷的差事,也反复思量过无数个日夜。”沈屹向前半步,眼神恳切,“阿泠,我还是放不下。我们一起去锦州,好不好?远离京城这片是非地。”
谢泠禾唇角浮起一抹极浅、近乎凄然的笑,转瞬便黯淡下去,泪珠顺着脸颊簌簌滚落。
沈屹望着她落泪的模样,很想像从前一样,为她擦拭泪水。可是,拿着帕子的手,终究没有伸出去。他们之间,隔着礼法规矩。
沈屹抬头看着海棠树,语调温柔,描摹起锦州的生活:
“锦州的海棠树,与这棵一样古老美丽。城边河水清浅,白日可泛舟垂钓,夜里只有虫鸣。我们寻一处小院,围上竹篱,种上海棠与芍药。得空了,还可以骑马到郊外,草原辽阔,最是适合跑马。你的身体会好起来,也会快乐起来。”
谢泠禾缓缓摇了摇头,泪水落得更急,看着沈屹道:
“如果早一些,如果早一些便好了。崇山,此时,你我都难。我想要和离本就步步维艰,你若要娶我,更是千难万阻。阴差阳错,世所不容,不过如此。”
沈屹眼底燃起一丝倔强:
“无妨。我这就回去求祖父,求他老人家应允这件婚事!无论要承担什么代价,我都来扛。”
谢泠禾连忙上前一步,伸手一把拉住他的衣袖,声音带着几分急切的劝阻:
“不可!我尚且还是陆辞的妻子,你此刻便向你的祖父提出此事,并不妥当!”
沈屹问:“那你和离后我再提便是!”
谢泠禾放开了手,面带哀伤之色:“不一样了,都回不去了。”
沈屹定定望着她,眼尾泛红,哑声道:“在我心里,都是一样的。”
谢泠禾后退两步,声音哽咽:“今时今日,沈家对你给予厚望,婚事自然是慎之又慎。我纵使和离,他乃是陛下肱股之臣,与我避嫌,对你仕途才好。”
沈屹喉结微动,握紧了拳头:“边境总有人去守,我们去锦州,又何须避嫌!”
谢泠禾连连摇头:“不。崇山,那是你的一生,不该被羁绊着。”
许多话未曾说出口。谢泠禾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以为只要两心相悦便能抵过世间所有难处的少女。
嫁入陆家这数年,她亲眼见过世家姻亲的本质,见过朝堂权力如何左右一个人的命运。沈屹是沈家年轻一辈里最优秀的儿郎,沈家长辈对起婚事必然有深思熟虑的安排。
哪怕拿到和离文书,她依旧是陆辞的前妻,陆辞圣眷正浓,皇帝又是盛年,未来二十年陆辞朝堂地位稳固。
往后漫长岁月,压力会无孔不入。
沈家会日日以此为憾,旁人闲谈时永远会提起她过往的身份。朝堂之上,但凡沈屹有任何举措,都会被人揣测,是否是受她影响,是否与陆辞旧怨牵扯。沈屹本可以平顺坦荡的仕途,会永远蒙上一层阴影。
她太清楚,沉重的现实最磨人情。
他们此刻的情意,美好干净,是隔着岁月遗憾沉淀下来的念想。可若是真的相伴相守,日日面对来自沈家宗族的责难、朝堂的猜忌、旁人无休止的议论。
日复一日的煎熬、两难、旁人的非议、家族的重担,会一点点啃噬这份喜欢,会被无尽的争执与疲惫消磨殆尽。
沈屹看着谢泠禾一再拒绝,痛苦地闭上了双眼,问出了自己心中一直想问却不敢问的话:“你……是爱上了他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