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深的桃花岛,白日里暖融融的。演武场上,桃树的新叶已绿,枝头的桃花灼灼地开着,风一过,花瓣便簌簌地落,铺了满地。郭靖便在这落英缤纷里,一遍遍练着。
他识字不多,便死记图谱的姿态;记不住方位,便让黄蓉在旁提醒。黄蓉也不厌其烦,每日陪着他,拿着图册,站在场边,脆生生地指点:“郭大哥,这一脚西南位,对了!这一掌推出时,内力自丹田起,走的是‘引气诀’里的路子,莫要使蛮力!”
郭靖便依着她的指点,将那“踏雪步”的方位,与“培元掌”的掌法,一点点融到一处。
起初,他脚步依旧笨拙,踏错了方位,便绊自个儿的脚,“扑通”一声摔在花瓣堆里,惹得黄蓉笑得前仰后合。可他半点不恼,爬起来,拍拍身上的花瓣,又从头再练。一遍不成,便十遍;十遍不成,便百遍。他从清晨练到日头升高,汗水湿透了粗布短打,滴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落花落在他肩头、发间,他浑然不觉,只一掌一掌地拍出,一步一步一步地踏转。
如此,又是十余日。
春深如海,桃花依旧灼灼。可郭靖的身法,却在这十余日里,悄然变了。
他的“培元掌”本就沉浑厚重,内力自丹田而起,厚重如山。如今融了“踏雪步”的方位与“引气诀”的呼吸法子,他出掌时,脚步竟不再像从前那般“实”得呆板——虽仍算不得轻盈灵巧,却已能踏着方位辗转,掌风随着步法游走,一招一式间,隐隐有了几分“活”气。他一掌拍出,身形随着步子微微一转,那掌风便如影随形般绕了个弯,虽不凌厉,却已不再是直来直去的蛮力。
这日清晨,郭靖在桃林中练功。
他双掌一错,内力自丹田而起,踏雪步随着掌法展开,身形在落花中转了半圈,一掌拍向身旁那株老桃树。掌风到处,树干微微一晃,枝头的桃花簌簌落下,竟落了他一头一身。可他的脚步,却稳稳地定在西南“生门”上,未曾有半分踉跄。
“好!”
一声刻意的冷哼,忽自桃林外传来。郭靖收掌回头,只见黄药师一袭青袍,负手立在林边,眉头微皱,可那双眼睛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郭小子,”黄药师走近两步,面上依旧冷傲,语气却透着几分考较,“你这几日,倒没荒废。脚步总算不那么实了,掌法也活了几分。来,老夫再考较你三招——用你那培元掌,加上这新学的步法,全力攻老夫。若还是那般笨,老夫可要骂人了!”
郭靖精神一振,抱拳行礼,随即双掌一错,内力奔涌,身形踏着“踏雪步”的方位,一招朴实却已带上几分灵动的“培元掌”,朝着黄药师当胸推去。
这一掌,他尽了全力。
掌风沉浑,却已不是直来直去——身形随着步法一转,掌风竟自侧翼卷来,带着一股绵长的韧劲。
黄药师负手而立,连眼皮都未抬,只在那掌风及体的一瞬,身形微微一晃,便如一片落叶般轻巧地侧了半步,那掌便擦着他的衣襟掠了过去。可这一次,郭靖脚踏“生门”,身形一转,第二掌竟如影随形般追袭而来,虽仍被黄药师衣袖一拂化解,却已能连追两步,不像从前那般一招落空便呆立当场。
“第一招,追得倒紧。”黄药师冷哼。
郭靖收掌再攻。第三招,他将“引气诀”的呼吸与踏雪步融到极致,掌风厚重,步法却轻灵了几分,一掌拍出,身形已绕到了黄药师身侧,虽被黄药师并指一点、震得退了半步,却稳稳站住,未曾摔倒,更未曾踏错方位。
“三招已过。”黄药师收了手,负手而立,面上依旧冷傲,可那紧绷的嘴角,却忍不住微微扬了起来,哼道,“比去岁强了些。内力沉浑,脚步总算不那么实了,你这股子肯下死功夫的韧劲,倒是天下少见。罢了,老夫便认了——”
他顿了顿,从袖中又取出一册稍微深些的图册,递到郭靖手中,闷声道:
“这册是‘游身步’的进阶图谱,比‘踏雪步’深些,却仍是打根基的东西,算不得老夫的绝学。你拿去练,莫要外传,更莫要出去说老夫教了你——老夫可没你这笨徒弟!你只是蓉儿选的姑爷,是桃花岛的女婿!记着,招式依旧笨,内力也只够看,莫要得意!还有,禁地依旧去不得,那经书依旧碰不得!你若敢踏上去一步,老夫便打折你的腿!”
郭靖双手接过那册图册,只觉得鼻子发酸,眼泪止不住地落。他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又重重跪下磕了个头,哽咽道:
“岳父放心!小婿记下了!小婿此生,绝不踏禁地,绝不偷看不该看的,也绝不出去胡说!岳父的教诲,小婿句句刻在心里!小婿定勤勉练功,护蓉儿、护岳母与娘,绝不负桃花岛,绝不负岳父岳母的成全!”
“罢了,起来罢!”黄药师被他这副郑重模样噎得耳根通红,挥袖道,转身便走,可走到桃林边,又忍不住停住脚步,闷声道,“……你那步法,还是太僵。明日卯时,演武场上,老夫再给你理理方位——老夫可不是心疼你,是怕你这笨招式,出去丢了蓉儿的人!”
说罢,他青袍一拂,大步流星地走了,那背影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轻快与傲娇。
郭靖跪在落花里,望着岳父离去的方向,心头满是感激与敬重,眼眶通红。
……
黄蓉早已欢喜得泪流满面,扑到郭靖身边,一把抱住他的胳膊,娇声道:“郭大哥!爹又给你图册了!他嘴上凶,心里可认你呢!我方才瞧见他考较你时,那眼神分明是欢喜的,还偷偷点头了呢!”
郭憨厚地笑着,反手将她揽进怀里,轻声道:“蓉儿,岳父待我恩重如山。我郭靖此生,定孝敬他与岳母,护你一辈子。”
两人携手回到暖阁,将方才之事一一禀明。
冯蘅靠在软榻上,由侍女搀着,听黄蓉叽叽喳喳地说着郭靖练功、黄药师考较又赐图册的事,唇角弯起一抹温柔而释然的笑意。她伸手,一手拉着郭靖,一手拉着黄蓉,眼中含泪,轻声道:
“好,好。你岳父肯再给你图册,便是真心疼你。他这人,嘴硬心软,拉不下脸,你莫要怪他冷脸。靖儿,你守住了本分,不贪那禁地的东西,不偷看那经书,这比学什么绝世武功都强。娘教你的——人品重于资质,门第皆是虚妄。你笨些不要紧,心正便好;你出身草莽也不要紧,重诺便好。蓉儿选了你,是她自己的眼睛看的,自己的心选的。娘信她,也信你。”
郭靖听着,眼泪扑簌簌地落,重重点头,哽咽道:“岳母放心!小婿此生,定护蓉儿、疼蓉儿,孝敬您与岳父,常伴左右,侍奉汤药!岳母的教诲,小婿句句刻在心里,绝不敢忘!”
“好,好。”冯蘅含泪而笑,伸手抚了抚他的头,又看向身侧的李萍,轻声道,“姐姐,你教出的好儿子,如今武学再进,又守住了本分。咱们两家,当真是一家了。”
李萍早已哭得说不出话,只紧紧攥着冯蘅的手,连连点头,沙哑着嗓子道:“妹妹……靖儿有今日,都是你与岛主的成全……蓉儿,靖儿,你们要好好的,孝敬你岳父母,听见没有?”
“婆婆,蓉儿记下了!”黄蓉哭着应道,又靠进郭靖怀里。
江南七怪也围上前来,柯镇恶手持铁杖,盲眼中满是欣慰,铁杖顿地,沉声道:“好,好!靖儿武学再进,又守住本分,没给师父们丢脸!蓉儿,你既是我七怪认下的闺女,靖儿又是桃花岛的姑爷,咱们两家,当真是一家了!”
朱聪摇着破扇子,笑呵呵道:“正是!岛主嘴上凶,心里可疼这女婿呢!靖儿,往后你更要勤勉,莫要辜负了岛主与夫人的成全!”
郭靖重重磕头:“弟子谨记师父教诲!”
……
春深如海,桃花灼灼。
日头西斜时,郭靖与黄蓉携手立在岛西的桃林边。满岛的桃花开得正盛,如云如霞,风一过,花瓣便簌簌地落,铺了满地。两人并肩立在花海里,落花沾了满身,却谁也不去拂。
“郭大哥,”黄蓉靠在他肩头,轻声开口,眼中映着花光,亮得惊人,“你这十几日,武学再进,又守住了本分,没踏那禁地一步。蓉儿……蓉儿真为你欢喜。往后咱们便在岛上,陪着爹娘,陪着婆婆,看桃花开,看芙蓉落,好不好?”
郭靖反手将她的手握得紧紧的,憨厚而无比郑重地笑着,一字一句道:
“蓉儿,你说什么便是什么。岳父岳母待我恩重如山,蓉儿为我受了那么多苦,我郭靖此生,定孝敬岳父岳母,护你一辈子。这岛上的晨昏,这岛上的花,我都陪你一起看;这二老的恩情,我也与你一同报。咱们一家人,和和美美,再不分离。”
“嗯!”黄蓉用力点头,唇角弯起一抹极浅、极柔软的弧度,轻轻应了一声,声音细若蚊蚋,却满是笃定,“郭大哥,蓉儿信你。这江湖的路,蓉儿陪你一起走;这岛上的花,蓉儿陪你一起看。咱们一家人,白首不离。”
落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沾在他们的肩头、发间,像是一场温柔的粉雪。
而远处的暖阁里,冯蘅由侍女搀着,立在窗边,望着桃林中那对相拥的身影,唇角弯起一抹安稳而温柔的笑意。海风拂过,带来桃花清浅的香气,也带来岛上融融的暖意。
春深如海,武学再进。
而这一场跨越了江南烟雨、血海深仇、身份伪装的归途,终于在这一日,稳稳地落进了桃花岛年年岁岁的春光里,也落进了每一个人的心里。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