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室里,萧晏盘膝坐在草堆上,见他进来,连眼皮都没抬。
“殿下好定力。”沈议在他对面坐下,“不想知道自己的处境么?”
“你不会杀我。”萧晏淡淡道,“至少四月十五之前不会。留着我,进可挟以令朝廷,退可杀了祭旗——一颗有用的子,你舍不得现在扔。”
沈议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殿下聪明。只可惜,聪明错了一件事。”
“哦?”
“若是我将棋盘掀了呢?”
萧晏感觉到了他话语下的杀机。
“殿下,恕我直言,作为臣子,我并不能看到您的建树。”
“那么建昌王的爵位与尊号,您是怎么来的呢?”
“因为你姓萧。”
“这几日我在想,为什么姓萧的人,一定就会获封尊号,永享食邑呢?”
“我原本,是真的想扶你的。”沈议将他曾经的忠诚缓缓道来:“你登基,令仪做皇后,沈家做第一外戚。”
“可前些日子我忽然想明白了,等到新皇殒命,怀岷社亮旗,满城大乱的时候,只有我,只有我手里的靖边营才可以平乱。”
“等到乱平了,兵在我手里,城在我手里,满朝文武、满城军民仰仗的,都是我。”
他俯身向前,一字一字:
“萧晏,你说,这龙椅空出来的时候,站得最近的人,为什么还要去扶别人坐?”
萧晏终于抬起眼,看了他很久。
沈议果真是得意忘形,一时口不择言连背后真凶组织都说了出来。
沈议那目光里满是对追逐权力的疯狂,与之相反的,是他的眼眸中倒映出来的萧晏的平静与从容。
那目光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怜悯的平静:“沈议,你有没有想过:从程老将军死在武库那一刻起,你就是怀岷社棋盘上最用力的那颗子。他们借你的兵、借你的印、借你的城防行他们的祭——你以为社稷坛上祭的是皇帝?”
“祭的是挡在他们复辟路上的所有人。”萧晏轻声说,“沈议,你可别忘了,当年沈氏一族本来为大岷而战。是你接任族长之后才向先帝投诚请降。难道一心复辟大岷的那个怀岷社,会放过你?”
沈议脸上的疯狂转为不屑,哈哈大笑起来:“殿下,你是不是很害怕?害怕我会杀了你?”
“你放心,你的命,我还有用,您就放宽心,至少这几日,您还是殿下。”
他猛地站起身,甩袖而出。走到囚室外,他对守卒丢下一句:“看好他。大典之前,他还不能死。”
四月十四,决战前夜。
宫里,一直在为了祭天大典做准备的萧翎终于结束了斋戒的清修,听完凌朔的密报,在御座上沉默了整整一盏茶的工夫。
“社稷坛下有火药,柴堆里又浸了火油。”年轻的天子缓缓开口,“其手法与闿阊门大火一模一样,要的就是朕自焚于众目睽睽之下,扰乱民心。”
凌朔跪地:“陛下,坛可以悄悄拆,典可以称病不举——”
“不能拆。”萧翎站起身,“拆了,他们换一处再炸,暗处的刀,挡不完的。这局要做到他们眼前——让他们把这最后一祭,行到一半,人赃并获。”
“并且也要让天下臣民看着,沧越萧氏,上顺天意,下承民意,不是一群乌合之众就能扰乱的!”
萧翎说这话时,凌朔恍然之间看到了先皇萧权,也是这般高大伟岸,也是这般铿锵有力。
“可是陛下!坛上——”
“坛上站的人,”御座上的年轻天子望着阶下,简洁有力:“朕去。”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
“如今已经知道了谋算,便见招拆招,务必一网打尽。朕愿意将身家性命交给你——”
“凌将军与景安,与朕都是一同长大的手足兄弟,朕信你。”
同一时刻,城外三十里,靖边营大营外的高坡上。
凌朔伏在夜色里,望着大营的灯火。他身后,癞三带着几个最精干的市井眼线趴了一排。在乞儿们的不懈努力之下,终于在沈议没有任何察觉之下摸来了这处隐蔽在山野之间的军营。
又废了两天功夫,才把这座大营的换防时辰、巡哨路线、囚帐的位置,摸得一清二楚。
“凌爷,”癞三压着嗓子,“二更天换岗,西北角有半盏茶的空当。另外,苏姑娘已经扮作医女混进营里了,囚帐的位置,是她用记号标出来的。”
凌朔点了点头,目光钉在那顶孤零零的囚帐上。
“殿下,我来接你了。”
他打了个手势,一行人影没入夜色。
祭天大典,还有六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