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声扬默默蹲到角落,把脸埋进膝盖里,开始当蘑菇。
一个荒谬的念头从脑海里冒出来。
解澄不会真是他那个失踪了有二十多年的亲爹吧???
他对亲爹的记忆少得可怜,或者说几乎没有,只记得小时候盛明玉偶尔会对着空气发呆,管家会小心翼翼地提到一个名字,然后被盛明玉一个眼神制止。
除此之外,关于那个叫周昊的男人,周声扬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不知道他是什么性格,不知道他去了哪里,甚至不知道他是死是活。
周声扬从膝盖缝里偷偷抬起眼,目光幽怨地看向那两个人。
两人交谈得很愉快,盛明玉的眼睛几乎快要粘在解澄脸上,而对方也没有特别抗拒对方的肢体接触,相反还会因为害羞脸红。
瞧瞧,这两个狗男男多配啊。
周声扬在心里酸溜溜地想。
如果解澄真是他那个失踪了二十多年的亲爹,那他就去死。
毕竟好不容易情窦初开,喜欢上的第一个人就是自己素未谋面的亲爹,这事说出去能笑掉全城人的大牙。
不过周声扬还是有脑子的,他也就是瞎几把乱想想,当不得真。
黑豹不知什么时候从花园里溜了回来,悄无声息地走到盛明玉和解澄身边,优雅地趴下,翡绿色的眼睛半阖着,耳朵却微微朝角落的方向转了转。
周声扬竖起耳朵拼命偷听。
“……您说的是能重建精神图景的向导吗?”
解澄的声音透过微风传过来,语气比平时严肃了几分。
“这个几乎不可能。”他说,“即使S级向导,哪怕和哨兵的契合度达到百分之百,也很难做到,我能修复少爷的精神图景也是基于它没彻底损坏,但凡我晚来几年,即使契合度百分百,也是不能修复的,更别说重建。”
盛明玉沉默了片刻,声音低了下去:“原来是这样。”
他垂下眼,看着矮桌上那杯已经凉了的茶,像是在斟酌措辞,“声扬在没有你之前,过得很艰难。”
周声扬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刚病那几年,他老跟我说脑袋疼,像有人在用钻子钻他的太阳穴,从里往外钻,钻得他想撞墙,有时候疼得厉害了,就想不如死了算了。”
解澄没有接话。
盛明玉抬起头,看着解澄的眼睛,声音终于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跟我说这些的时候,我就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但我什么也做不了。”
走廊上安静了几秒,风从花园的方向吹过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
解澄开口了,声音很轻:“哨兵敏锐的五感对他们来说既是优点也是缺点,幸好我来得及时……”
短暂的沉默。
周声扬重新将脸埋回膝盖里,用力眨了眨眼,把那点莫名其妙涌上来的热意逼了回去。
过了一会儿,解澄率先打破了沉默:“盛先生,有件事我一直想问您。”
盛明玉抬了抬下颌,示意他说。
解澄没有立刻开口,而是抬起手,指尖轻轻一划,一道微风从两人之间拂过。
紧接着,一层透明的几乎看不见的薄膜无声无息地在他们周围合拢,像一只倒扣的玻璃碗,将他和盛明玉罩在了里面。
薄膜合拢的瞬间,外面的声音被隔绝了,同时里面的声音也传不出去。
周声扬发现不对,猛地一抬头。
他看见解澄的嘴在动,看见盛明玉在认真倾听,可他什么都听不见,连一丝一毫的声音都没有。
世界在这一刻被切割成了两个部分,薄膜里的和薄膜外的。
周声扬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整个人从角落弹了起来,冲到那层看不见的屏障前,伸手摸了摸。
什么都没有。
他的手穿过了那片空气,没有碰到任何阻碍,可声音就是过不去。
盛明玉似乎感知到了什么,偏头朝周声扬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就看见自己那个平时拽得二五八万似的儿子,正像一只热锅上的蚂蚁一样,急得上蹿下跳,嘴一张一合也不知道在喊什么。
他一个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刚刚做了什么?他怎么跟个猴似的?”
解澄顺着目光看了一眼对方,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可以理解为结界,用精神力和周围的环境建立一道屏障,隔绝内外的声音传递。”
盛明玉眼睛一亮,惊讶地捂住了嘴:“还能这样?!”
“嗯。”解澄点头,“算是基本功,不同等级的哨兵和向导,能维持的时间不一样,结界的厚度和范围也不一样。”
盛明玉眨了眨眼,像个发现了新玩具的孩子:“那你能坚持多久?”
解澄估摸了一下:“半小时以内没问题。”
“既然这样……”盛明玉收回目光,重新落回解澄脸上,他眼里的戏谑和好奇慢慢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沉静更认真的神情,“所以你想问什么?还不能让我那个傻儿子听到。”
他停顿了一秒,唇角微微一动。
“是关于周昊的事吗?”
解澄迎上他的目光,没有躲闪,也没有犹豫。
“是的。”他的声音很平静。
“并且,盛先生,我也想知道您的丈夫,也就是我们的队长周昊,在没有向导的世界里,是如何活下去的?”
解澄的声音微微沉了下去。
“还是说——”
他抿紧了唇,像是要把那几个字嚼碎了再吐出来。
“已经死了?”
走廊上安静得能听见风穿过花丛的声音。
薄膜外,周声扬还在抓耳挠腮想办法。
盛明玉静静地坐在椅子上,手里还捏着那张擦过辣油的纸巾,抬眼望着解澄。
风吹动了他额前的碎发。
盛明玉垂下眼,将那团纸巾一点一点地攥紧,攥成皱巴巴一团。
“我还是上次那个答案,我的爱人,声扬的父亲,失踪了,这二十多年里我一直在找他。”
“至于你说的在没有向导的世界里,他是怎样活下来的……”
他抬眸,眼底蓄满了悲伤和痛苦。
“阿昊最先失去的……”
“是视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