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澄醒过来的时候，窗外还是黑的。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也不知道周声扬是什么时候走的，只记得模糊的意识里有人轻轻把他放平在床上，给他盖了被子，有只手在他额头上停了一会儿，温热的，然后离开。

现在他躺在这张床上，盯着天花板，睡意全无。

凌晨四点半的庄园安静得像一座空城，没有脚步声，没有说话声，连窗外的虫鸣都歇了，只有中央空调低沉的嗡鸣，像某种巨大生物平稳的心跳。

解澄在床上躺了十分钟，翻了三次身，最终放弃了继续睡的念头。

他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毯上，摸索着找到了昨晚被踢到床尾的拖鞋。

解澄决定去一个地方。

那个他来到这个世界时，最初落下的地方。

衣服换得很快，训练服的拉链拉到顶，遮住了锁骨上方的皮肤。

他拿起桌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来的一瞬间，光线刺得他眯了眯眼。

凌晨四点四十三分。

解澄把手机揣进口袋，转身准备出门。

但一转身，就对上了一双翡绿色的眼睛。

黑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也许它根本没睡，乖乖趴在床边，两只前爪交叠，下巴搁在爪子上，尾巴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地面。

那眼神似在询问——

你要去哪儿？

解澄把食指竖在嘴唇前，做了一个极轻极慢的嘘的动作。

黑豹歪了歪头，尾巴尖停止了敲击。

解澄以为它懂了。

他伸手去开门。

下一秒，一阵风从身后掠过。

黑豹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巨大的身躯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轻盈落在了他的肩背之间，两只前爪搭在他一边肩膀上，毛茸茸的大脑袋凑过来，湿漉漉的鼻子在他耳后蹭了蹭。

然后它张开嘴，叼住了解澄后衣领。

不是咬，是叼。

像大猫叼幼崽那样，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能把他提起来。

解澄：“……”

黑豹叼着他，四平八稳地朝门口走去，那姿态从容得仿佛在说你要去可以，但得带上我。

解澄被迫弯着腰，以一种极其不体面的姿势被周声扬的精神体叼着走了几步，终于忍无可忍地伸手拍了一下黑豹的鼻子。

“松口。”

黑豹不情不愿地松开了，但那双翡绿色的眼睛依然紧盯着他，尾巴重新开始敲击地面，频率比刚才快了一倍。

解澄看着它，它看着解澄。

一人一豹对视了五秒钟。

“……行了。”解澄拉开门，“跟着吧，别吵醒你主人。”

黑豹的尾巴立刻高高翘起，像一个得到了许可的孩子，脚步轻快地跟了出去。

路过走廊的时候，它甚至刻意收了爪子，肉垫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庄园的大门没有锁，这个点已经有佣人在准备早餐了，厨房的灯亮着，远远能听见水流声和案板上的笃笃声。

解澄从侧门出去，穿过花园，走进庄园背后的那片树林。

黑豹始终跟在他身侧，步伐一致，像一道无声的黑色影子。

凌晨的森林是另一个世界。

天还没有亮，月亮已经沉下去了，太阳还没有升起来，天地之间陷入了一天中最黑暗的时刻，树林里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只有解澄手里的手机屏幕发出微弱的冷光，勉强照亮脚下的路。

但黑豹不需要光。

它在黑暗中如鱼得水，翡绿色的眼睛像两颗漂浮的磷火，在前面领着路，偶尔停下来回头看看解澄有没有跟上。

解澄第一次在这个世界的落脚点，并不是广场附近的那座桥上，而是一片挨着小河的森林。

他记得那天从半空中跌落，砸断了不知多少根树枝，最后摔在一片厚厚的落叶堆里，全身的骨头像被人拆散了又重新拼起来。

解澄被迫躺了很久，久到天上的云从他视野里飘过了好几朵，才终于攒够力气爬起来。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只是被战火波及摔到了另外一个地方，却没想到是直接穿越来到了另一个世界。

……

不知过了多久，解澄停下脚步，站在一片相对空旷的林间空地上，这里的树冠不那么密集，头顶露出一小片还没有完全褪去夜色的天空。

黑豹在他脚边卧了下来，安静地像一个沉默的陪伴者。

解澄蹲下身，伸手摸了摸脚下的泥土。

十一月的土地冰凉而潮湿，枯叶在指间碎裂，散发出腐殖质特有的带着微甜的气息。

来庄园第一天他就发现了，这个地方离他第一次出现的森林很近，这也是自己选择留下来的重要原因之一。

确认就是这里，解澄在空地上坐了很久。

黑豹卧在他旁边，把头搁在他的膝盖上，温热的呼吸透过训练裤的布料，一点一点地暖着他的膝盖骨。

天边开始泛起一层极淡极淡的鱼肚白，从深蓝到浅蓝到灰白，像有人用一支巨大的水彩笔，一层一层地晕染开来。

没有奇迹发生，也找不到回去的痕迹。

就在解澄准备回去的时候，他听见不远处传来的一道声音。

很轻很细，像一只受伤的小动物，在某个角落里断断续续地发出呜咽。

黑豹的耳朵竖了起来，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转了转。

解澄站起身，循着声音走过去。

哭声越来越近，也越来越清晰。

虽然压得很低，像是在拼命忍住，但偶尔还是会泄出一两声抽噎。

终于，解澄绕过一棵粗大的橡树，寻到了源头。

一个大概七八岁的小男孩，蹲在一棵倒下的枯木旁边，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地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