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解澄辗转不眠。
床头的夜灯已经关了很久,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月光在地毯上画出一道细长的银白色线条。
他平躺着,两只手交叠放在腹部。
白鼬蜷在枕边,小爪子搭在解澄的头发上,呼吸均匀而绵长,肚皮一起一伏,睡得毫无防备。
他试图把目前所知道的消息串联起来。
孤儿院里和周声扬有血缘关系的沈浩,突然出现并对沈浩表现出明显敌意的白鹿,以及有所隐瞒的沈骁天,双重人格的刘洋,言行举止孤僻怪异的林生。
这些人之间唯一的共同点,就是他们都来自同一家孤儿院,而这家孤儿院建立的初衷,是为了寻人。
解澄的眼睫颤了颤,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上次在餐厅里和盛明玉的对话。
‘所以我有一丝期盼,是他回来了——’
‘盛先生,即使他不是队长,即使他和队长没有任何关系,我也会救他。’
在知道沈浩很有可能是队长的时候,解澄第一反应是选择隐瞒。
不管怎样,对方如今的模样都不是相认的时候,何况沈浩根本没有以前的记忆,如果不是那份亲子鉴定和白隼的出现,两人可以说完全没什么关系。
可是现在……
他微微抬眼,直视黑暗。
将这样残酷的真相告诉盛明玉,真的是可行的吗?
解澄陷入纠结之中。
窗外的月亮从窗帘的缝隙里慢慢移了过去,那道光从地毯上消失了,房间里彻底陷入了黑暗。
他就这样睁着眼睛,在黑暗中躺了不知道多久,直到窗外的天色从漆黑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灰白,最后变成一种混混沌沌,分不清是晨光还是夜色的暧昧颜色。
天亮的时候,早已穿戴整齐的解澄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房间。
走廊里还是暗的,壁灯已经亮了一整夜,灯泡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像一只疲倦的蜜蜂在玻璃瓶底打转。
他的鞋底踩在地毯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只有衣料摩擦的细微窸窣声。
一般来说,盛明玉吃早饭的时间都是在七点左右。
虽然对方老是调侃人老了觉就少,但真实原因还是公司事多。
他身为CEO,要干的活儿并不比基层人员少。
从早忙到天黑是常态,偶尔有早下班或晚上班的时候,那都是用几天不回家或者熬了几个大夜换来的。
解澄出现在餐桌前的时候,盛明玉已经坐在那里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烟灰色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纽扣没有系,两片布随意地搭在手腕上,露出一截线条匀称的白皙小臂,看起来有一种不刻意的优雅和慵懒。
盛明玉面前摆着一杯冒着热气的黑咖啡和一小碟切好的水果,但两样都几乎没有动过。
他正低头看着手机,拇指在屏幕上缓慢地滑动,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读一份不太愉快的邮件。
解澄站在那里,心里那股在房间里酝酿了一整晚的冲动忽然又冒了上来。
他想走过去,坐下来,把沈浩的事说出来。
至少想让盛明玉知道,他找了那么多年的人,也许并不像以为的那样遥不可及。
解澄刚要张口,就见一个人从厨房的方向走了出来。
陈浩身穿一件白色T恤,袖子撸到肩膀,露出两条结实粗壮的手臂。
他左右手各端着一个大盘子,盘子里堆满了食物,“宝贝儿你想吃煎蛋还是煮蛋?我都拿了,吃不了的给——”
见到坐在盛明玉对面的解澄,陈浩的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了,盛明玉笑盈盈的脸上也多了一丝杀意。
“你留着自己吃吧。”
“……”
陈浩灰溜溜坐在离盛明玉身旁:“对不起,我错了。”
盛明玉皮笑肉不笑。
解澄默默移开视线。
陈浩只能硬着头皮跟人打招呼:“哈哈早上好啊,起那么早。”
解澄:“你好。”
陈浩乘胜追击:“你听到多少?”
解澄:“全部。”
陈浩:“……”
气氛尴尬,解澄默默起身给自己端了两碗馄饨。
陈浩似乎很怕解澄来八卦他和盛明玉的关系,一直试图找话题:“几个月不见,你又胖了哈哈。”
解澄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吃馄饨:“差不多十斤吧。”
陈浩感慨:“这里伙食好啊,以前受苦了。”
解澄把一颗馄饨咽下去:“我很感恩。”
陈浩又继续哈哈道:“当初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我以为你是退伍兵,或者是什么杀手,没想到竟然和那病痨子来自同一个世界。”
空气忽然安静了。
解澄默默地看向对面的人:“病痨子?是在说队长吗?”
陈浩表情僵硬了一瞬:“……一个队的啊。”
解澄没说话。
盛明玉难得露出了不耐的神色,把手中的咖啡杯往桌上一放,杯底碰碟子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吃完饭就快滚吧,见你就心烦。”
陈浩自知理亏,很是上道,迅速拿了一个包子塞嘴里,三五两下吃完。
临走前还顺走一瓶豆浆。
“我真走了?”
“……滚吧。”
见人终于消失在门口,盛明玉非常嫌弃地啧了一声:“幼稚鬼一个,我替他向你道个歉,因为我的关系,陈浩一直不待见周昊。”
解澄垂下了眼眸,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馄饨。
馄饨皮已经泡软了,在汤里浮浮沉沉,像一艘艘找不到方向的小船。
“不关您的事,”他声音低低的,“对于他来说,我和队长也只是这个世界的外来者。”
盛明玉的手在咖啡杯上停了一下,然后端起来,抿了一口。
黑咖啡的苦味在舌尖上弥漫开来,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你这样说我可就难过了。”盛明玉语气无奈。
解澄抬起眼,目光里有一丝歉意:“抱歉,我不太会说话。”
盛明玉的唇角温柔地勾了勾:“馄饨好吃吗?”
解澄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很香,在我们的世界里,是只有王亲贵族才能吃到的美食。”
盛明玉看着解澄,眼底有一种说不清的柔软。
他伸出手,将桌上那碟切好的水果推到解澄面前,动作自然而随意,像是在做一件已经做过无数次的事情:“那多吃点。”
解澄看着那碟水果。
橙子切成月牙形,草莓去了蒂,猕猴桃削了皮切成薄片,码得整整齐齐,他用叉子叉了一块放嘴里,香甜的味道在舌尖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