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澄自上战场以来,做过很多噩梦。
死亡、哭喊、痛吟。
数不尽的人在梦中呐喊——
你会下地狱的。
你会下地狱的。
你会下地狱的。
声音层层叠叠,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潮水一样淹没他的头顶。
就连解澄自己,也平静且冷漠地接受了这句控诉,仿佛那不是什么诅咒,而是一个早已被宣读过的无需再上诉的判决。
过去在帝国,每周末解澄都会到附近的教堂去坐一坐。
他不信教,但那个地方很安宁。
长条的木椅,彩绘的玻璃,阳光从圣母像的肩膀后面透过来,把整间教堂染成一种温暖的颜色。
台上的牧师高声朗诵,声音在穹顶下回荡。
“我们在天上的父,愿你的名被尊为圣洁。愿你的旨意奉行在人间,在我们这个罪恶的时代,我们需要神圣的真理来指引我们前行。我承认我曾迷失在黑暗中,犯下了许多过错和罪行……”
解澄双手合十,低头闭眼,嘴唇微动,跟着默念:“我承认我曾迷失在黑暗中,犯下了许多过错和罪行……”
“你没错。”
一道铿锵有力的声音毫无预兆地打断了他的念白。
解澄忽地一愣,睁开眼。
台上的牧师不知何时变了一张脸。
这张脸他可太熟悉了,烦闷到挥之不去,像牛皮糖一样黏在脑子里。
牧师走下台来,身旁跟着一只毛色油亮的黑豹,穿过一排排空荡荡的长椅,从彩色玻璃窗里漏下来的光斑走到他面前。
“你没错。”他又说了一遍。
解澄嘴唇翕动:“我害死了很多人,那些孩子……他们又做错了什么?”
牧师摇摇头:“但那不是你的自由意志,而是国家的意志。”
解澄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这双手握过刀,握过枪,也握过已经没有了温度的手,掌心的纹路被茧子早已磨得模糊不清,仿佛这样就能洗去罪恶,重获新生。
“身为帝国的军人,理应当——”
“你已经离开了。”
解澄微微一怔:“离开?”
牧师点点头,目光平静而笃定:“是的,你的灵魂已然安息,现在,你自由了。”
“自由?”解澄还没反应过来,周遭的景色就被一只巨大的手从天而降连根拔起。
教堂的地板、长椅、彩绘玻璃、圣母像,所有的一切都像一幅被人从墙上撕下来的画,碎裂开来。
刹那,他身体失重,从裂缝中坠落,风从耳边呼啸而过,把他的声音吞没。
战斗本能让解澄下意识地释放精神力,但图景里空空如也。
他这才清醒地意识到,自己原来是在精神世界里。
下一秒,刚才还在上面静静站着的牧师骑着黑豹一跃而下,从裂缝中俯冲下来,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几步之遥,他向解澄伸出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掌心朝上。
“抓住我的手,”牧师说,“我带你出去。”
耳边是身体下坠时发出的呜呜风声。
解澄看了对方一眼,缓缓地伸出手。
就在两人的手即将交握的瞬间,他忽然五指一收,旋转身体踩住旁边的岩石,借力一跃。
眨眼的功夫,解澄已经坐在了黑豹身上。
对方就在他前面,忍不住转过头来,声音充满了幽怨:“哥,都这时候了你还要耍帅?我好不容易英雄救美——”
解澄伸手扯了扯周声扬头上的假发。
那头老成梳得一丝不苟的牧师假发被他扯得歪到了一边,露出底下一撮翘得嚣张的本来的头发。
周声扬痛得龇牙咧嘴,连连求饶:“疼疼疼哥我错了我错了——”
解澄这才意识到,对方这个滑稽到搞笑的牧师造型,竟然是真的。
不是梦的虚构,也不是意识的投射。
不知道是哪搞来的行头。
他唇角一勾:“到底是谁在耍帅。”
解澄快乐死了。
因为这十分老成的发型完全跟眼前的人不搭,就像一个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孩,努力装出成熟稳重的样子。
周声扬余光瞥到了对方嘴角的笑意,也跟着笑了,嘴角快要咧到耳根:“没办法,毕竟感情里谁先喜欢上谁就输了,在你面前,我就是个loser,不多耍点心机,你更瞧不上我了。”
解澄啧了一声:“好好的喜欢女孩子不好吗。”
周声扬控着黑豹稳稳地落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声音被风带着往上飘:“我们世界有六个性别,你说我喜欢哪个女孩子?”
解澄被噎了一下。
周声扬控制着黑豹跃上安全的区域,先跳下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然后伸出手,像一位真正的绅士那样去扶解澄。
解澄没接他的手,自己翻身下来了。
周声扬只能收回手,哼哼道:“好了哥,我喜欢谁这件事你就别操心了,毕竟你也不是我爸。”
解澄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头也没抬:“我是你爸你就听了?”
周声扬活动了下筋骨,侧脸看向他:“你如果真是我爸,那我们搞在一起就是□□了。”
解澄的右眼皮跳了跳。
周声扬笑得很放浪:“我只喜欢你,哥哥。”
解澄:“……对不起,我错了。”
他默默转身,认为自己不该挑战这人的底线。
如果说每一个人从出生开始就有良知,那周声扬这家伙一定是从还是一个胚胎时,就把良知挖出来丢了。
得远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