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孤儿院。
那只雪白的鹿再一次出现在沈浩的房间门口。
走廊里没有灯,月光从尽头的窗户透进来,把那条窄窄的走廊照得像一条银白色的河流。
白鹿站在那道光里,通体雪白,皮毛泛着淡淡像月光一样的荧光。
它安静地站着,耳朵微微向前倾。
房间里,那个孩子的呼吸声很浅很弱,好像下一秒就能随风逝去。
四周寂静,没有虫鸣和风声,连空气都好像凝固了。
白鹿迈开步子,穿过那扇虚掩的木门,它的蹄子踩在地板上,没有任何声响。
房间里的窗帘拉着,只有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线月光,落在地板上。
床上的小孩似乎是感觉到了什么,不安地抓紧了被子。
他的手指细得像枯枝,指节泛白,被单在掌心里被攥出一团一团的褶皱,眉头皱得紧紧的,眼皮下的眼珠在不受控制地快速转动,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拼命想要逃出去的鸟。
白鹿越走越近,蹄子无声地踏过地板,穿过床边那张歪倒的椅子,最后停在了沈浩的床边。
它垂着头,那双深琥珀色的眼睛安静地看着床上那张苍白瘦削的脸。
白鹿的身形是那么圣洁,姿态优雅得像一位从神话中走来的神祇,但此刻的它,却像是一个冷漠的死神,随时准备收割着一切弱小生命。
“不要……”沈浩的嘴唇微微翕动,像是感受到了什么,“我还不想死……”
他的眼角滑过一滴泪水,从眼角沿着太阳穴的轮廓往下淌,没入鬓角的碎发里。
沈浩无法清醒,也没有力气反抗,他的身体像一株被连根拔起的植物,根系还连着土壤,但已经吸不到任何水分了,只能任凭自己一步步走向衰弱,直至死亡。
白鹿一跃而起,四蹄离地,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白色的弧线。
然后朝着沈浩扑过去。
眼看就要穿透对方的身体,却在即将没入的那一瞬间,意外陡然发生。
一只黑豹从天而降,从那扇窗户翻进来,窗帘被它的身体带起,在月光中翻飞如一面巨大的黑色旗帜。
它落在白鹿身上,前爪死死地按住对方的肩胛骨,巨大的冲击力将白鹿从半空中压倒在地。
地板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床架震了一下,床头柜上的水杯跟着晃了晃,紧接着,一只白鼬从沈浩的被窝里钻出来,精准地咬在了白鹿的鹿角上,小爪子抓着鹿角的根部,身体悬在半空中,被甩来甩去,但就是不松口。
白鹿发出一声悲鸣,它拼命挣扎,四蹄在地板上乱蹬,鹿角左右甩动,想把那只咬住它的白鼬甩下去。
但黑豹和白鼬配合默契,将它一刻不松地禁锢在原地。
与此同时,离沈浩房间不远的树林里,一个全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人突然吃痛地弯下了腰。
黑色的卫衣,深色的长裤,帽檐压得很低,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他捂着胸口,身体弓成虾米,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嘴角溢出了一道暗红色的血线。
五百米开外,孤儿院的楼顶上。
解澄和周声扬隔着一段距离站着,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灰色的水泥地面上。
他们同时感受到了什么,互相对视了一眼,然后各自朝不同的方向掠了出去。
那人也意识到自己中计了,慌忙擦掉嘴角的血,手指在口罩外面胡乱地蹭了两下,把那道血线抹成了一片模糊的暗红色。
他重新把口罩拉好,盖住半张脸,然后转身就往树林深处跑。
树枝从脸侧刮过,在露出的皮肤上留下一道道细细火辣辣的伤口,但顾不上疼。
脚下的枯叶被他踩得沙沙作响,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刺骨的寒风打在脸上,耳边传来自己急促的呼吸声,又重又急。
他在心里对自己喊——
再快一点。
再快一点。
不能让他们抓到。
否则……
一股大力席卷到身上,他的身体腾空而起,在空中翻了半圈,然后重重地摔在地上。
枯叶被砸得飞了起来,落了他一身。
帽子从他的脑袋上脱落,滚了两下,停在一丛枯草旁边。
月光落在他露出的头发上,垂下来遮住了半只眼睛。
一只手猝然伸过来,摘下他脸上的口罩。
不、不行!!!!!!!!
沈骁天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急促的电子铃声响起,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睡衣被汗浸湿了,贴在背上,又凉又黏。
沈骁天捂着自己刺痛的脑袋,手指在太阳穴上用力地按了两下,然后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关掉了闹钟。
铃声戛然而止,房间里安静了下来,只剩下他自己粗重的喘息声。
早上七点,天微微亮。
太阳还没出来,云层压得很低,灰白色的天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层薄薄没有温度的灰。
最近下雨多,四周一切都是暗淡无色的。
灰白色的墙壁,灰白色的地板,灰白色的床单,灰白色的空气。
沉闷,压抑,像一口倒扣的锅,把整个世界罩在里面。
沈骁天在床上缓了五六分钟,脑袋没那么疼了,才掀开被子,从床上下来,赤着脚踩在地板上。
洗手间狭窄逼仄,堪堪容下一个成年男人,再多一个人就会显得拥挤起来。
墙上那面镜子不大,刚好够照见一张脸。
苍白疲倦,眼睛下面有两片深青色的阴影,嘴唇干裂起皮,下巴上冒出了几根没来得及刮的胡茬。
他拿起牙刷,挤上牙膏,把牙刷塞进嘴里,开始刷牙。
随着沈骁天的动作,镜子里的画面渐渐融化。
白鹿被扑倒的场景历历在目,黑豹的爪子压在肩胛骨上,白鼬咬在鹿角上,白鹿的悲鸣仿佛就在耳边。
他刷牙的力气越来越大,仿佛在和什么较劲儿。
最后一声吃痛。
沈骁天的手顿住了,他把牙刷从嘴里拿出来,凑到水龙头下面冲。
白色的泡沫被水冲走,露出刷毛尖上那一抹刺目的红色。
牙龈被戳破了,一个伤口在迅速溃烂,红色的血珠从那个小小的破口里渗出来,顺着牙龈的纹路往下淌,和白色的泡沫混在一起,变成一种令人不安的红色。
他漱了漱口,把嘴里的血腥味连同泡沫一起吐掉。
然后又漱了一次。
直到吐出来的水不再是红色的,他才关掉水龙头,抽出旁边的洗脸巾,擦了擦嘴角。
镜子里,沈骁天的脸色阴沉了下来,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嘴唇微动。
“解澄……”
“周声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