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见了坐在父亲对面的那个人。
那个人的手里端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杯口没有热气冒出来。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衣领翻得很整齐,头发也打理得很好,整个人看起来和这个破旧堆满了瓶瓶罐罐的小店格格不入。
“怎么是你?!”
孔柠的眉毛立马拧在一起,嘴角往下撇,整张脸拧成了一个不太好看的形状。
她十分不开心地看向自己的父亲。
“爸!你明知道我最讨厌——”
孔父猛地一拍桌,啪的一声,声音在狭小的店铺里回荡。
柜台上的茶杯震了一下,杯底在木桌面上蹭出一声轻响,里面的凉茶晃了晃,差一点就要洒出来。
“胡闹!”他的声音很大,“给你小天哥哥道歉!”
孔柠一脸不乐意,下巴抬得高高的:“凭什么,我不要。”
孔父的手指指着女儿,指尖微微发抖,脸色难看,嘴唇也在抖:“你你……”
沈骁天伸出手,轻轻按下了孔父那只还在发抖的手。
“没事的,孔叔。”他的声音很温和,“小柠好久没见我了,生分是正常的。”
孔柠小声嘀咕:“见了也生分,我们八字不合。”
孔父的脸更黑了。
沈骁天笑了笑,卧蚕陷出浅浅好看的纹路。
他站起身,把椅子推回桌下,然后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搭在手臂上。
“既然小柠回来了,我就先走了,正好还有点工作要收尾,下次再见。”
孔父的嘴唇嗫嚅了几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把接下来的话说出来。
他看沈骁天已经拿起了外套,见对方的脚已经迈向了门口,背影在帘子的晃动中变得模糊,才终于出声。
“那我们刚刚说的事……”
沈骁天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只是侧了侧脸,灯光落在他鼻梁的侧面上,把那张温和的脸切成了一明一暗的两半。
“挺好的。”
孔父似乎松了口气,肩膀微微塌了下来,整个人的姿态松弛了很多。
“行,”他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对自己说,“挺好的就行。”
沈骁天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帘子在他身后晃了几下,然后静止了。
门外的冷风从帘子的缝隙里钻进来,带来一股冬天特有的味道。
孔柠还站在柜台旁边,一脸烦躁转过头,看着还坐在椅子上发呆的孔父,走上前去,手指在柜台上敲了两下。
“爸,你跟那家伙……”她斟酌了一下用词,最后还是选了一个不太好听但很准确的,“在商量什么?”
孔父伸出手,拍了孔柠的后脑勺一下:“什么那家伙,没礼貌。”
孔柠哎哟一声,捂着后脑勺,揉了两下。
她的嘴角往下撇着,嘴唇微微嘟起,整张脸写满了不服气:“爸,我有时候我真搞不明白你,嘴上说着以善为本,却总是跟着作恶多端的人混在一起,我都不相信你说的话了。”
孔父被噎住,喉咙里发出含混的音节:“……什么叫作恶多端?”
他的声音压低了下去,“我们沦落到今天,还不是因为你妈那个不争气的弟弟,留下一堆烂摊子。”
孔柠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哦,那别管了就是了呗。”
孔父叹了口气,面容疲惫:“你妈走得早,这是她唯一的亲人,我怎么能不管。”
孔柠的表情沉郁了下来:“妈要是知道舅舅是个这样的败类,指不定要从地府爬出来。”
孔父一言难尽:“别这样说你妈。”
孔柠:“哦!”
孔父:“……”
另一边,解澄并没马上离开,而是坐在附近一家没关门的面馆里,给自己点了一份牛肉面。
面馆很小,藏在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只有四张桌子。
墙上的菜单是用粉笔写在黑板上的,字迹歪歪扭扭,有些字已经被擦掉了,只剩下模糊的白色痕迹。
空气里弥漫着牛肉汤的香气,面端上来的时候,白鼬也从外面回来了。
它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的,像一道白色的风,落在解澄的肩膀上,小爪子抓着他的衣领,微微喘着气。
白鼬的毛发有些乱了,有几缕被风吹得翘了起来。
解澄伸手摸了摸白鼬的头,指尖在那层细软的白毛里揉了揉:“辛苦了。”
白鼬用它的小脑袋蹭了蹭他的手指,身体渐渐变得透明,最后化作一缕白色的的光,重新回到了精神图景里。
这碗牛肉面因为刚端上来的原因,很烫。
热气从碗口升起来,白色的面条浸泡在深褐色的汤里,上面铺着几片薄薄的炖得软烂的牛肉,撒了一把葱花和香菜。
在这个寒冷的冬天,这一碗滚烫的面恰到好处。
解澄用筷子夹起一撮面,举到嘴边,吹了吹。
大概吃了五口左右,他放下了筷子,站起身,把椅子推回桌下。
门在身后合上,挡住了里面暖黄色的光和牛肉汤的香气。
外面的空气又冷又干,解澄戴好口罩和帽子,继续往外走。
公交站附近有一张长椅。
沈骁天在上面坐了一会儿。
路灯的光落在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解澄躲在暗处,盯着人的一举一动。
他站在一棵老槐树的后面,树干很粗,刚好能遮住他的整个身体。
他的呼吸很轻,几乎没有声音,目光穿过夜色,以及路灯昏黄的光圈,最后落在那个坐在长椅上的人身上。
大概过了一两分钟,沈骁天抬起手腕看了下手表,然后拿起放在脚边的背包,站起来,把背包挂在肩上。
他转身,朝反方向走去。
解澄等了几秒,然后悄无声息地从槐树后面走出来,跟了上去。
这条路似乎很漫长。
两侧是老旧的小区,楼不高,六七层的样子,外墙的涂料已经斑驳了大半,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水泥。
路灯隔得很远,光线与光线之间有大段大段的黑暗。
沈骁天取下挂在包上的头戴式耳机戴上。
耳机是白色的,在黑暗中很显眼,他的手指在耳机侧面的按钮上按了一下。
解澄始终保持着很远但不会跟丢的距离。
他走在那些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脚踩在地面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像一只在夜色中滑行的猫头鹰,无声地注视着前方那个正在移动的目标。
就这么一前一后地持续了大概十分钟。
沈骁天突然停下了脚步。
解澄的身体瞬间绷紧了。
他的脚步在那一瞬间收了回来。
沈骁天转过身,朝解澄的方向看过来。
刹那寂静无声,连风都停了。
解澄屏住呼吸,身体贴着墙壁,冰冷的砖石隔着衣服贴在脊背上,凉意从脊椎蔓延到四肢。
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张开,脑海里已经给自己想好了五种逃脱方案。
见人朝自己走过来。
解澄准备行动。
下一秒,对方却停止了步伐,转而蹲了下去。
“是你呀。”
沈骁天对着路灯柱子旁边的那团毛茸茸的橘色东西打招呼。
那是一只胖橘,体态丰满得不像一只流浪猫,圆滚滚的身体像一只被吹满了气的橙色气球,四条腿短而粗,撑在地上。
它正仰面躺在地上,四条腿蜷在胸前,露出一个圆滚滚雪白的肚皮。
“喵呜?”
胖橘的嘴微微张着,露出两排细小尖尖的牙齿,那声音又嗲又黏。
“喵嗷——”
沈骁天的脸在黑夜的路灯下显得异常温柔。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只胖橘的下巴,手指在那层厚实柔软的皮毛里慢慢地揉着:“你等等,我包里正好装了好吃的。”
沈骁天把背包从肩上取下来,放在地上,拉开拉链,从里面拿出一个包装良好的袋子。
他撕开封口,从里面拿了一条颜色红棕的牛肉干。
“吃吧,”沈骁天把牛肉干十分贴心地掰成几小块,放在手心里,“专门为你买的。”
胖橘闻到了牛肉干的香味,叫声更嗲了,胖胖的身体在地上扭来扭去,像一条橙色的猪儿虫。
它翻了个身,四条腿撑着地面,费了好大的劲才把自己从地上撑起来,然后低下头,粉色的舌头从嘴里伸出来,舔了一下沈骁天的手心。
胖橘开始小口小口的吃,它嚼得很慢,吃的时候胡子一翘一翘的。
目睹这一切的解澄沉默了一下。
精神图景里的白鼬:俺也要吃·v·
解澄:没有。
白鼬:小气鬼·^·
解澄:……
沈骁天喂完猫,拍了拍手,站起来。
胖橘蹲在他脚边,仰着头,喵呜了一声。
沈骁天挥手:“没有啦。”
胖橘:“咪。”
沈骁天摸了摸胖橘伸过来的头,把背包重新挂在肩上。
天上的月亮照在脸上。
他感慨一声。
“今晚的月亮真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