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战场上那阵晦暗的雨丝连绵不断。乌云压得极低,风里全是翻开的湿泥味与草木烂透的腥气。
「安仔,尸鬼来了。你看这雨势,里头怕是有厉害的角色。」大郎声音轻微发颤。他紧绷着一张脸,眼睛死死瞪着前方黑压压的荒林,甚至没空转头看安仔一眼。
近日大崇北境风烟四起,犷蛮的游骑零星袭扰边垒。安仔这等底层孤儿自然不懂朝堂大计,只知道对方派来大小不一的兵队从各处偷袭,总喜欢驱赶死人化成的「尸鬼」打头尾阵。
老卒们常说,雨下得越重越绵长,混在里头的厉鬼怨气就越深。
「大家别紧张。记住平时的走位,等会互相配合作战。」安仔沉声说道。
几个半大孩子互相看了看,彼此眼神示意,或轻或重地点了点头。随着空气中那股发酸的腐臭味越来越浓,众人知道这一波尸鬼到了,纷纷屏息凝神,死死盯着前方旗官的动静。
奇的是,此时雨势却逐渐变小,化作绵绵细雨。队前的旗官猛地扬起一面黑色燕尾旗,上下剧烈挥动三次,声嘶力竭地吼道:「前——!」
「安仔,终于来了……这波瞧着没那么凶。不过单看雨势,也说不准里头藏没藏着猛鬼。」大郎长舒了一口气,声音听着放松了些。
前方荒林边缘的泥地里,渐次显出一群尸鬼的影子。只见它们头歪脚跛、黑血裹面,有的眼眶凹陷、半张脸皮摇摇欲坠地挂在颊边,破败甲胄里包着发胀的腐身,踩着沉重僵硬的脚步,身子一歪一斜地朝这边逼近,一路踏得泥水飞溅。
开战在即,安仔没工夫多想,只迅速低声叮咛了一句:「还是得小心。遇上几只厉害的,就够我们受的了。」
话音未落,前面的旗官再次扬起那面黑色燕尾旗,不断上下剧烈挥动,声嘶力竭地高声喊道:「进——!」
刹那间,周围杀声与踩泥声震天响起。
排在最前面的,是几个十六七岁、身板高大的少年兵。他们会先用长柄大镰刀钩扫脚踝,将冲在最前的尸鬼绊倒在地;紧随其后的队友随即双手抡起重头长柄锤,布满尖刺的铁头呼啸砸下,伴着一声沉闷的裂响,能瞬间击碎颅骨,凭借重力砸断颈椎。
——砍杀躯干通常无效,唯有粉碎其头骨,方能断其生气。
队伍后方则是安仔这群十二三岁的细瘦孤儿。当前方尸鬼被扑倒在地而又未死透时,他们要捏着两尺长的精钢尖锥,瞅准眼窝或是头骨张开的缝隙,精准地一锥刺入!
「安仔!有三只!」二郎厉声大喊。
「结方阵!」安仔随即一声令下,声音铿锵冷硬,「四郎先解决左侧那只,贵哥儿举盾掩护!右侧那只拿刀,三郎绕后、土哥儿卡位,青弟和五郎盯紧两翼!」
众队友齐声应是,各就各位。指令干净利落,几个孩子衔接得有条不紊,尖锥入肉与碎骨的噗嗤声此起彼伏。
不远处的土垒上,一双眼睛正静静注视着这支小队。
「那个发号施令的半大小子叫安仔吧?倒真有两把刷子。」胡都头嘬了嘬牙花子,冷冷地道。
身旁的马副首连忙回道:「安仔年纪虽小,人却极精明利落。」
马副首记得明白,上个月一只厉害的尸鬼从后偷袭,差点将他撕透,幸好附近的安仔敏锐发现,斜里掠前一锥刺穿了那厉鬼的腿关节,又大声示警,才救了他一命。马副首心中感激,自此便对这小子的勇敢敏捷留下了深刻印象。
胡都头斜了斜眼:「行,留意着吧。」
马副首忙应了一声:「是。」
当夜膳后,军汉们围着火堆聚在一起。虽非大军决战,但连日来持续不断的骚扰与对峙,让整座边垒人心惶惶,底层士兵更是哀声载道。此刻夜幕低垂,战事稍息,难得有一刻难能可贵的安宁,也是众人整天最放松的时候。
「怨天尤人有甚用?谁叫咱们胎投得不对,没生在公卿府第。」一个圆面大嘴的军汉往火堆里吐了一口唾沫,低叹道。
旁边一个长脸尖嘴的后生撇了撇嘴,接道:「大嘴,咱们知足吧!陆廉将军动用了营里的武者,先用强弩射杀了一轮那些看着厉害的尸鬼,咱们这些底层辅兵这才少死几个人,日子好过了点。」
说话这人绰号「尖嘴」,跟「大嘴」两人最是嘴碎,热衷到处打听消息,是队里的一对活宝,平日里最爱一唱一和。
偏角处的安仔低头用木棍拨弄着火星。旁边立刻有人凑过头来,好奇地插嘴问道:「陆将军真有这么神?再多说说呗,听上去挺爱惜咱们兵卒的。」
大嘴没理那人,反而扭头瞅了安仔一眼,翻了个白眼:「安哥儿,你小子每天除了猫着练功、独自发呆想东想西,凭你那灵光脑瓜,竟连陆将军的威名都知之甚少?消息也太背了!」
安仔抬起头,淡淡一笑:「只听老卒说过一点。」
尖嘴立刻来了精神,眉飞色舞地向众人讲起陆将军当年的种种英勇事迹。周围几十个军汉听得津津有味,连声叫好。
讲到兴头上,大嘴忽然话锋一变,神神秘秘地压低了嗓门:「你们知道个屁!光当大将军算什么?咱这营里,有人过阵子怕是要去当王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