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谦心想:就如裴二公子所说,这是宋氏族人日常进出的地方,来者极可能是宋家这等城郊府邸派出来巡夜的府丁。但夜深雾重,在这生疏地界上,自己身为领队、肩负重任,行事理应更加谨慎。
他没有立刻出声,只极其熟练地向后伸手一压。
军卒瞬间会意,动作轻得像一群潜行捕猎的野狼,无声无息地压低身子。腰刀已然半拔出鞘,连弩备好,冰冷的刀锋与弩机在浓雾里冷冷一闪。
过了五个弹指,安仔只听陆谦向前沉声喝道:
「前面骑马的,站住!」
这一声呼喝并不高亢,却带着边疆军营里磨砺出来的锐利金石之气,硬生生砸穿了眼前这层浓稠的白雾。
不等雾里的人回应,陆谦双眼如鹰隼般死死盯着前方翻滚的白障,声音压得极低,字字带着威严与告诫:「军伍过境!来者下马、解刃,站在原地报上姓名来历!再敢往前迈出半步——」
安仔虽然无法透过浓雾看见什么,但隐约听见了前方传来的两声惊呼,紧接着是马匹被手忙脚乱的主人死死煞停时发出的「嘶嘶」喷气与乱蹄声。声音此起彼落,安仔一听便知前方定是有两匹马。
片刻之后,只听浓雾中一个男子声音发颤地大喊:
「官爷手下留情!我们二人都是宋府的府丁,这条小路直通宋家府邸,周遭并无旁人家眷。今日我家小姐与婢女白天进城,至今未归,一点消息也没有。宋府已报了濮城官府,但尚未有音讯,主子差我二人加紧在前往宋府的这段路和周遭巡看,看看有什么情况消息,好赶快回去禀报!」
安仔听得出来,这男子一边惊惶急促地发抖,一边正拼命提高嗓门,极力想把字句说得清晰明白。
车厢里的宋娘子与婢女檀娇此时再也按捺不住。
宋娘子在车内急切喊道:「檀娇,前面说话的是宋木吧?」
檀娇赶忙回道:「娘子,我也听出来了,是宋木出来巡夜!」
宋娘子当即向着车外急声解释道:「官爷,小女子二人绝不会认错,前面正是舍下府丁宋木!家人见我二人夜深未归,这才让家里府丁加紧巡逻,有情况好照应一二。」
陆谦并未放松警惕,向着前方沉声说道:「宋家府丁?报上名来。」
那男子赶忙回道:「官爷,小的名叫宋木,跟我一起夜巡的叫宋合!」
确认了来人正是宋娘子口中的宋府府丁「宋木」,陆谦按着刀柄冷冷命令道:「你们二人牵马慢慢向前,直到我让停下为止。」
又过了五个弹指,安仔依然看不清雾里的情形,耳边只听得见那两匹马粗重沉闷的喘息声,以及两名府丁因极度紧张而急促发颤的呼吸。
陆谦目力极锐。厚雾之中,他已看清一前一后缓缓走出来的两匹坐骑,体型不算高大,偏向矮胖厚实,不过是两匹寻常的灰斑马。
二人早已听话地下了马。领头的府丁手里提着一盏牛皮纸防风灯,里面燃着一根粗蜡烛,在浓雾里晕开一团混浊昏黄的光晕。
他遵照喝令解下了腰间那把尺余长、黑不溜秋的铁尺,战战兢兢地捏在手里。那物事瞧着钝感十足,并不像杀人的利器,倒确实是平日里商人家丁随从用来防身、撬拆货箱的工具。
在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另一个府丁同样将斜跨的短柄柴刀解下持在手中,刀身宽大、磨得雪亮,但刀口上毫无灵气流动,只是寻常凡铁。
二人都是面容干净的青年男子,身上穿着一袭青布府服,看装束就是一般富商大户里的护院后生。此时两人面色绷得铁紧,死死盯着眼前的甲铠刀弩,眼神里的恐慌根本藏不住。
陆谦微微偏头与身侧的魏猛对视一眼,后者轻轻颔首,确认并无反常。
他这才大声说道:「宋木,你们二人停下。我们正是护送你家宋娘子回府的。此处离宋府还有多远?」
那叫宋木的府丁闻言如蒙大赦,连忙说道:「回官爷,其实不到百步!只是今夜这雾实在太大,遮了视线……」
听闻来人并非暴客恶徒,宋木说话的语气明显松弛了不少。他顿了一顿,又小心翼翼地朝浓雾后喊道:「小姐?您可还好?夫人急得紧……檀娇姐可安好?」
檀娇回头看了看陆谦,又扫了一眼马车上刚与陆谦谈事的裴公子,见二人微微颔首许诺,这才高声回应:「宋木!我和小姐路上遭了变故,幸得各位官爷拔刀相救,这才护送我们回府。」
待两边彻底核实了身份、验清虚实,陆谦一挥手,示意众骑卒收刀归鞘。周遭那股一触即发的肃杀之气虽稍有缓和,但众骑卒依然暗提辔头,手按刀柄,眼神未曾彻底放松。
陆谦沉声交待道:「既是如此,宋木,你们二人在队前提灯引路,往宋府去。」
浓雾厚重,四下里安静得只剩下自家队伍的呼吸与马匹粗重的吐息。
安仔盯着前方那团昏黄的光晕,心底默数着步数。正如宋木所言,踏过百余步雾路,眼前隐隐显出一座大半隐在迷雾里的宅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