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猛大步上前,一把推着二人上了同一匹马,待二人坐稳,狠狠一掌拍在马屁股上:「走!」
战马长嘶,一行人紧紧咬在最前面的陆谦身后,狂奔而出。
裴怀宣死死握紧缰绳,眼睛直勾勾盯着前路,大声道:「父亲预备的是上好的塞外战马!就算驮两个人,也绝不会落后!」
风声呼啸,安仔只觉脸上湿漉漉一片,哽咽道:「公子……你真是个好人。我这么说你定觉得好笑,但若能活命,安仔一定找机会向您报恩!」
裴怀宣迎风大喊,声音里透着几分沧桑与自嘲:「有什么好笑的……世事无常,福祸难料。我也没料到,与婉儿姑娘的这场重逢,竟会变成这般模样……」
这两人一骑在迷雾中疾驰,耳畔死寂,唯有急促的马蹄声在浓雾里闷响。
起初安仔并未发觉异样,直到第二声、第三声惨叫隔着重雾传来,他心里陡然荡开一道冷硬的规律——那是时间。
第一声与第二声之间,隔了整整二十个弹指;第二声与第三声,变成了三十个弹指。而每一声惨呼从拔高到气绝,无一例外,刚好耗尽十个弹指。
这间隔越拉越长。长到让人以为那场悄无声息的屠戮终于停歇,下一刻,后方便会猛然爆出一声凄厉的濒死长嚎。
安仔能感觉到魏猛的马就咬在他们侧后方。他五指死死扣住剑柄,骨节发白。经历了莫子凡人皮剥落那一幕,在这迷雾里,除了身前正与自己同舟共济的裴公子,不敢对周遭防备有半点松懈。可他自知微末,除了攥紧手中的兵刃,别无选择。
马蹄踏地声在变稀,身后的惨叫却在一点点逼近。
安仔猛吸了两口气,将胸腔里狂乱撞击的心跳硬生生压了下去。
「安仔,抓紧!」前面的裴怀宣突然低喝。安仔感到前方的身躯骤然绷紧、伏低,手中的马鞭带着风声狠命抽下!战马受痛,四蹄翻飞,猛地向前拔跃冲刺!
就在此时,一声尖锐的嚎叫撕破了雾气!
这一次,声音不是从身后发出的——它横在前方!
那叫声喊到一半戛然而止,停顿半响,又爆发出一阵更为绝望的尖嚎。安仔认得这嗓音,是丢下他独自逃命的十三。
看不见。周遭全是重如泼浆般的白瘴,目力所及不过三尺,视线被剥夺后,耳畔的任何一丝细响都被无限放大。那哀嚎声迅速低沉下去,化作一口血沫堵在喉咙里的咯咯声,随后归于死寂。
妖怪越过了他们,先杀了前面的人。
下一个……
不容安仔细想,一股温热的腥风已然迎面扑来。零星的水汽沾上了鼻尖与嘴唇,舌尖泛起一股令人作呕的铁锈味——那是微薄的血雾。
紧接着,左前方的浓雾里忽地甩过一片黑沉沉的阴影!
裴怀宣目眦欲裂,死命拉拽缰绳避让。安仔凭着边军厮杀的本能,低吼了一声,手臂骤然发力,精钢佩剑借着马力横空刺出!
「噗嗤。」
利刃刺入的质感轻飘薄软,竟毫无半点受力着肉的阻滞,倒像是刺中了一方飘荡的破帛。
那一整片青白相间、挂着斑驳红痕的「薄布」被剑尖挑住,顺势垂坠下来,几乎要贴到安仔脸上。在极近的距离下定睛一看——那「布」的顶端,披挂着两团粗粝粘连的黑发。
这是一张人皮。
十三落得与莫子凡一模一样的下场。
呛人的腥臭浊气顺着鼻腔直冲脑门。安仔浑身巨震,惊呼脱口而出,又被他死死掐在齿缝里。可肉身的本能无法压制,胃里一阵剧烈翻涌,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他牙关战栗,猛挥长剑,将那张软绵绵的人皮甩入雾中。
身前的裴怀宣身形同样剧烈颤抖了几下。然而数息之后,这位裴二公子的脊背却诡异地一点点松弛下来,连握缰的手都软了半分。
「其实……这是一场单方面的杀戮游戏吧。」裴怀宣幽幽开腔,声音里透着一股近乎虚脱的轻慢,「我们根本逃不掉。」
安仔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承认是事实,否定又是自欺欺人。
正当这死寂压得人喘不过气时,裴怀宣竟低低地笑了一声,似是在自言自语般喃喃道:「能走多久……就走多久吧。」
坐在身后的安仔看不见他的表情,却能清清楚楚听出那话语里浸透的苦涩与无奈。
无人应答。战马在这条仿佛永无止境的雾道上死命奔逃,直到□□塞外良驹的肺腑发出破风箱般的粗喘,直到所有人清醒地意识到,他们不过是砧板上任人宰割的碎肉。失陷在无法挣脱的幻象里,盲目狂奔早已失去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