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亭之指向天上凭空出现的一架冒着火的飞机，那飞机像是给蛋糕裱花般一圈圈地转着，阵阵嗡鸣声如同死人临别前绝望的絮语，在裹着一身素衣的云彩的欢送中，一头撞上了中央大楼。撞击腾起的烟雾迅速扩大，帐篷一样在天空张起，天上下起了雨，雨帘一簇簇的，像是一根根线，缀着火星子，落到地上，又化成了一片片血泊。

血泊中倒着歪七扭八的人，是被撞击的大楼溅起的石块砸中的，钟亭之不动声色的退了一步，指着其中一个已经面目全非的人说道：“那里。”

“李彦的妈妈？”荀欢不敢置信的问道，脸都没了，他是怎么认出来的？

似乎是察觉到他的疑惑，钟亭之解释道：“衣服都是一样的，他妈妈去世的时候，可能穿得就是这一身。”

“你的意思是，李彦对他妈妈的去世很自责，因此编织出一个又一个她死于非命的梦，好让他减轻负罪感？”

“我觉得不是他，是妖。”

说着，一道耀眼的强光忽的从地平线处亮起，朝他们疾驰而来。强光所过之处，一切都融化了，像是燃着的蜡烛，委委地淌下一道道泪痕，又像是一张吞噬一切的怪物巨口，钟亭之岿然不动，眼睁睁看着自己被一口吞掉······

进入怪物嘴里后，天色骤暗，地上隐隐可见被阴云遮蔽的星光，头上，一颗光秃秃的树梢上倒挂着一只猫头鹰，正瞪着两只铜铃似的眼睛俯视着他们。

荀欢松了口气：“李彦终于睡着了。”

钟亭之往前走了两步，地上的云彩像影子般跟着他往前走去，星光终于重见天日，放肆的抛洒起光芒，荀欢也往前迈了一步，脚尖触地的瞬间，溅起了一圈五彩缤纷的水渍，同时虚空里传来“叮”的一声，清脆空灵，宛若鸟鸣。

荀欢瞪着眼睛愣了一下，而后玩心大起，像是在雪地里撒欢的狗一样尽情跑跳起来，一串串的铃音从空中荡下，随着彩虹水渍起起伏伏，竟然奏出了一段还算好听的曲子。一滴滴彩虹在地上汇聚成河，河变成江，江变成海，不一会儿的功夫，星星就不见了，他们站在了水中央。

“什么情况？”荀欢没好气的问道。

“那得问你啊祖宗。”钟亭之有些无奈，波浪从他脚踝处滑过，柔柔软软的，像是一只无骨的手，惹得他打了个寒噤，一个坚硬的东西忽然顶住他的脚，他还来不及惊呼，就和荀欢一起，被顶到了半空中。

俩人大惊失色，紧绷着身子稳了好半天才站住，这时他们已经升到了高空，钟亭之赫然发现，他们在一架飞机的机翼上。下面，是浩瀚的云海以及无数道彩虹。

“那是什么？”荀欢问道。

钟亭之以为他问的是什么云彩，想也不想的答道：“淡积云。”

“不是，你看那里！”荀欢不耐地扯了下他的袖子，抬起手臂往某处指去。

“哪里？”钟亭之眯起眼，费了半天的劲儿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渐渐失去了耐心，刚想甩开他，那人却扽着他的胳膊又往前迈了一步，“那里！那朵像山丘一样淡积云的后面！”

“什么山丘？”钟亭之还是没找到，索性转过头来看他，虹光攀在荀欢的脸上，像是给他打了层轻薄的腮红，圆润挺翘的鼻头上点着珠光般温润的光，不知不觉地，钟亭之就看愣了。

荀欢扫了他一眼，蹙起了眉头：“我让你看云你看我干什么？”

“看你好看。”他鬼使神差地说道，说完才惊觉不妥，心脏后知后觉地狂跳起来，像是被人拿着鼓锤敲在肋骨上一样。

荀欢奇怪的歪了下嘴角，而后直接转移了话题：“完了，让你心不在焉，那东西没有了。”

钟亭之舒了口气：“你确定你看到的不是什么影子吗？”

“不是，我又不瞎，我也不像某人，工作三心二意。”

钟亭之自知理亏，便擎起手覆在眉骨上，努力地往远处眺望，但诚如荀欢所说，那里已恢复如常。他正想说一声抱歉，蓦地里传来一声微弱的铃响，荀欢一怔，只见朵朵白云像得到号令的士兵般急遽散开，层层叠叠，整齐划一。

“山”的阴影中，一道黑影一闪而过，速度快得让人眼花，虚空里又传来一声铃响，这次的声音震耳欲聋，宛若落在耳边的惊雷。

“我们被包围了。”钟亭之四下一扫，低声说道。他抽出剑，浑身紧绷，如临大敌，在再次响起的铃声中，一道闪电横空劈来，仅仅刹那间，那千万朵白云竟同时睁开了眼，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

“我操！”荀欢小声咒骂着，右腿往后一撤，同时举起油纸伞，像扔铅球般猛地朝其中一只眼睛射去。

本以为会遭到反击，却见那云只是如波纹般轻飘飘的散了，其它“眼睛”却依然岿然不动，眨都没眨一下。油纸伞在空中转了一圈飞回荀欢手上，他又再次朝最近的一只眼睛掷去，结果仍和刚才一样。荀欢迷惑了，摸着伞尖问道：“既如此，那我们直接走出去不就好了。”

“恐怕走不出去。”

“为什么？”

钟亭之气定神闲地卷起衣袖：“这是障眼法，妖既不想让我们出去，又不想伤害我们。”

荀欢被气笑了：“那你说该怎么办？难不成要像上次一样，等妖什么时候有空，把我们一脚踹出去？”

钟亭之淡淡一笑，而后席地而坐，阖上双眼，开始掐诀念咒。一身紧身西装局促的裹在他的大腿上，荀欢从上到下的扫了他一眼，不自觉地吞了口口水。

钟亭之大概是听到了，身子竟微微晃了下，随后便起了风，离他们较近的云不堪其扰，像脱线的草席子一样一缕缕的逃开，再远一点的，则半闭上眼，犹自□□着。

风越来越大，吹得荀欢也晃了两晃，不得不拿出油纸伞撑在地上稳住身体，在震耳欲聋的呼呼大风中，远处的云终于彻底闭上眼，飘向远方，更远一点的大概也知是穷途末路，便没做坚持，跟着同伴一起“远走他乡”了。

天地终于恢复了一派澄净之象。

钟亭之深深吸了两口气，酡红色面颊上的几滴汗珠纷纷坠落，在敞开的领口里，摔得粉身碎骨，如玉般的颈子上却还挂着两滴，蛇似的蜿蜿蜒蜒地往下滑行着，荀欢的脑子里莫名浮起秀色可餐这个词儿，他索索抖了两下，偷偷甩了自己一巴掌。

远处，水一样的蓝天退潮般窣窣退去，如一把拉开的窗帘，白色一下涌入，刺得俩人眼生泪花，不过须臾，天地就仿佛被撕开的海绵般变成了一色，前后左右，没有方向。

“坏了，”钟亭之眉头紧锁，“我们不会被妖拖进了李彦的潜意识中吧？”

荀欢环视了一圈，四下确实茫茫然一片白，没有一丝杂色：“不像，潜意识空间没有这么干净的。”

“也许是被伪装起来了。”钟亭之说着蹲下身子，用掌心在地上蹭了起来，嚓嚓的声音挑拨着荀欢的神经，他捂着耳朵，俯身去拽他的胳膊，但刚弯下腰，就猝不及防的和地上的自己打了个照面。

“我操！”荀欢猛一下跳开，心有余悸的问道，“那是什么玩意？”

“你才知道自己不是个玩意？”钟亭之扑落着手，撑着膝盖缓缓站起，“是镜子。”

在荀欢刚才站的位置上，赫然出现了另一个他。他瞠目结舌，不知所措地揉着衣角，脖子咔咔的转向钟亭之，却发现钟亭之也变成了两个。

他一个头两个大：“什么情况？玩真假美猴王呢？”

那影子人却默然不语，悄悄走到他脚边，在他侧后方立住。钟亭之的影子人也如法炮制，两个人如出一辙的动作吓得荀欢魂不附体，抓着伞柄朝后方劈去，但影子人却始终贴着他，轻松避开各种攻击。钟亭之观察了一会儿，快步走到他身边，接住他的伞，说道：“没用的，他是你的影子，我们掉入陷阱了。”

钟亭之拉他走向刚才擦拭过的地方，这一次，他们没再看见自己，而是看见了天空，澄净的天空。

他怔忪不宁的抖起来，钟亭之却死死抓着他，恨不得把指甲抠进他的肉里，荀欢吃痛，挣了一下，却没挣开，他歪头疑惑地看着他，钟亭之却诡秘一笑，忽然将他松开。他抬起脚想往前走，这才发现脚下像被黏住了般动弹不得，云气从他脚底泄出，丝丝缕缕的织成了一个牢笼。

荀欢好像并不惊讶，只是望着他，问道：“什么时候发现的？”

“从出现另一个荀欢时发现的。”钟亭之有些恼火，冷峻的脸却不动声色。“不得不说，你很厉害，竟然能让我离魂。”

“没办法啊。”荀欢模样的人苦涩的说道，“谁让你们追我追得这么紧，那个捉妖师毕竟是凡人，我就只能先对付你喽。”

“从我开始驱云时就已经离魂了？”

“不是，”妖摇了摇头，眼睛却像灯泡似的一下亮了起来，“从你们进来开始。”

这么早？钟亭之愕然：“你的妖力不是快散尽了吗？”

“是啊，所以我得抓紧，不能让你们耽误我的事儿。”

“有什么比不伤害梦者身体更重要的？”

“我没伤害他，我不过就是来借住几天，过后还是要回去的。”

“信口雌黄！”钟亭之怒了，微一抬手，那笼子就开始往里收缩，“你知不知道你不仅影响到李彦的精神状态，甚至还威胁到他妻子的生命安全了。”

“什么？怎么可能呢？”闻言，妖抓着云柱，向前狠狠一扑，致密的云柱坚硬如铁，表面却凹凸不平，割得他淌下一滴滴的鲜血。

他顶着一张荀欢的脸，钟亭之不忍猝睹，背过身去，却听见他激动嘶哑的声音撞过他的肩膀，敲在他的耳膜和太阳穴上：“他很爱他的妻子的！他是全天下最爱他妻子的人！他不能没有他的妻子！他不可能伤害她！”

钟亭之的额角突突直跳，却忽然福至心灵，他转回身，一步跨到笼子跟前，逼视着他：“所以，你以为你的妻子躲在李彦的梦里，你是过来找她的？”

“对！”妖双目通红，云气四溢，“所以我不能让你们耽误了我的正事！”

随着他的一声嘶吼，他竟然化做了一缕云，从缝隙中穿身而过，往高空飞去。天如被风吹落的树叶般一片片坠落，一道闪电从东方亮起，横横劈向西方，日头搁浅在山头，漆黑的鸟儿落在它身上，秃鹫一般啄食着它的尸体，钟亭之站在原地，看见了沧海桑田：有日出而耕，有血流漂橹，有阖家欢乐，有形影相吊，荒芜过后是苍郁，苍郁过后又是荒芜，周而复始，生生不息。但角落里却始终有两个影子，与世隔绝，相濡以沫。

一直在焦急寻找他的荀欢听见声音，急急从远处跑来，但他每落下一步，天空就暗下一度，直到他跑到钟亭之身旁，世界已彻底落入黑暗的罗网。

雨如箭矢般密集飞来，乒乒打在他身上，痛得他龇牙咧嘴，大声骂娘，一道清亮的少年音却不合时宜的从半空中荡来：“重要之人还未寻到，我当然不能被轻易捉住，二位，保重！”

紧接着，地表最强除妖师和上古云神，再一次被灰头土脸的踢出了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