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过了燕知非的心魔,宋长老开始问他们一行人遇险的事。
方醒没有再听下去。这一部分方才燕知非已经翻来覆去地对他讲过。
异象出现,所有人都被炫目的白光吸引,不由自主地凑上前去,然后仿佛各自遭受了看不见的攻击似的接连倒下。
最先倒下的是方醒,然后是其他弟子,所有人就这样在燕知非眼前没有了声息,他以为大家全都死了,在他的庇护下。
这位极富责任感的好师兄就这样入了魔障。
从其他弟子也各自负伤来看,也许原身当真死在了这样一场莫名的意外中,才有了同名同姓、甚至长相也一模一样的他穿越过来。否则实在难以解释为何修为高于他的众人都受了伤,这具身体却分毫无损。
可这具身体到底是谁的,他分不清。
常年的伏案工作、长久盯着屏幕的时间,让方醒多少有点近视。虽然不到必须配眼镜的程度,但总归视物有些模糊。
原身自然不曾有过这个毛病。原身记忆里的所有画面,都无比的高清。
眼下他看到的世界,都与自己的那一半记忆一般无二,熟悉的朦胧。
可若说这身体是他的,那这茧又是哪来的呢?
方醒垂下头去,盯着自己的指尖。
这双手上遍是原身苦练留下的茧,在零星闪过的记忆里,原身每日挥剑三万次,不论严寒酷暑从不懈怠,却始终止步炼气不得寸进。
原身于剑道一途,实在执着。可也正是这样的执着,将他推至了所有人的对立面。
方醒很能明白,为何出事之后,原身会成为第一嫌疑人。
即便原身没有突兀地、被魇住了一般地大叫、上前,即便原身同旁人一样负伤,方醒也依旧会被第一个怀疑,因他对燕知非、乃至对所有人毫不掩饰的敌意。
在繁杂而漫长的记忆里,原身在同门面前的形象无论如何都算不上友善,而是与偏执、孤傲、忌恨这些词语紧密相连。
同燕知非一样,原身也曾身负天才之名。
二十年前,原身诞生之时,剑阁供奉历代剑师佩剑之所——悬剑天河之内,万剑似被感召、震动齐鸣。剑阁根据指引,连夜派出多名长老,将还是小小婴孩的原身接回宗门教养。
只因上一个引动悬剑天河万剑齐鸣的人,如今是剑尊。
仙师为他批命,言说此子必有大功德,成仙成圣不在话下,前途不可限量。
剑阁对这个年幼的弟子寄予了无限的期望,不仅闭关多年的阁主亲自出关,为他取名取字、将他收入门墙,更倾注了大量的资源在他身上。
全剑阁都在期待着,能够再培养出一位剑尊。
纵横四海、为天下人执裁的剑尊。
然而,天不遂人愿。
这位“天生剑骨”的天才,仿佛干脆同剑不熟。
原身入门近二十年,剑阁投入了不知多少天材地宝,可原身的修为却止步于炼气,二十年来始终不得寸进。
唯一值得称道之处,便是勤恳。
然而剑阁六万八千名弟子,谁人不勤恳?
巨大的落差之下,原身也变得愈发偏执、孤僻,也愈发惹人忌恨——
尽管于仙门中人而言,二十年也不过是短短一瞬,但在刚刚踏入道途的小辈们的眼中,二十年却已足够长,足够一个天才的气泡被吹起、又被惨烈地戳破。
同辈皆已长成:原身入门晚、辈分又高,与他同辈的师兄师姐都已崭露头角,如燕知非一般,可以独当一面、甚至庇护后辈了。
原身接触的往往也只有这些受庇护的后辈,换句话说,往往都是不服气他徒有其名、白占着宗门资源的后辈。
而这些后辈见这位空有天才之名的阴郁师叔,修为甚至还不如自己,脾气又那么恶劣,自然忿忿。
即便原身不爱与人交游,亦多听闻质疑诋毁之辞。
恰如今时今刻。
方醒感受着原身记忆里残存的郁愤。
原身苦求而不得的道,到底是什么呢?
如今他在此地,他又当如何呢?
方醒终于理顺思绪。不论如何,他有两件要做的事:搞清楚自己究竟是谁、与原身有何关系、为何会来到这里、过来的究竟是他的身体还是灵魂,以及——
燕知非结束了与宋长老的对话,转回他身边郑重道:“小师弟,你救我一命,不论今后我们是否还有师兄弟的缘分,但凡你有所需,我必倾力相助。”
他们都想起方醒即将被逐出师门的事来:“至于师尊……我知你一直郁郁难解。你放心,师尊那里,我会尽力为你说情。”
——以及谋生。
方醒忧愁地叹了口气,离开了剑阁,就凭原身留下的这点修为,他又该怎样过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