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朋友们走后的第三天，天阴了。

不是那种乌云压顶、山雨欲来的阴沉，而是淡淡的、灰蒙蒙的，像有人在天空上铺了一层旧宣纸。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风一吹，带着点凉丝丝的水汽。

明昭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

葡萄架上的叶子被风吹得轻轻晃动，有几片已经泛黄了，打着旋儿落下来，飘在地上的水洼里。

"要下雨了啊。" 她喃喃自语。

院子里很安静。

没有路飞的大嗓门，没有我爱罗沙子簌簌的声音，没有斑练刀时划破空气的锐响，也没有惠和津美纪说话的声音。只有风吹过葡萄架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

明昭忽然觉得，这院子好像一下子变大了。

先前五个孩子在的时候，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声音，厨房的烟就没断过，石桌上永远堆着吃剩的果皮和零食袋。现在他们都走了，院子空了下来，连回声都显得清净不少。

她摇了摇头，把这点莫名的情绪甩出去，转身回屋烧了壶水，想着泡杯茶，在屋檐下看一下午雨，也算难得的惬意。

水刚烧开，雨就落下来了。

是那种牛毛般的细雨，淅淅沥沥的，落在葡萄架的叶子上，发出沙沙的轻响。院子里的地砖很快被打湿了，泛着深褐色的光泽，空气里满是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明昭端着茶杯走到屋檐下，刚要坐下，就听见院子那头传来 "咚" 的一声轻响，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院墙上翻了进来。

她抬眼望去。

葡萄架的阴影里，一个少年正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来，怀里还抱着一只圆滚滚的三色猫。少年看起来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白色的衬衫，外面套了一件浅灰色的开衫，头发是柔软的茶色，额前的碎发被雨打湿了一点，贴在额头上。

他显然没料到院子里有人，愣住了，和明昭四目相对。

那是一双很温柔的眼睛。

不是路飞那种亮晶晶的、像太阳一样的温柔，也不是我爱罗那种小心翼翼的、带着试探的温柔，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安静的温柔，像春天的湖水，像午后的阳光，像…… 像一个人独自走过了很长很长的路，却依然愿意对世界微笑的那种温柔。

"啊…… 对不起！"

少年先反应过来，脸一下子红了，深深鞠了一躬，"非常抱歉擅自闯进来！我、我是追着一只小妖怪过来的，它跑进这个院子了，然后忽然下起了雨…… 我不是故意的！"

他怀里的三色猫也醒了，抽了抽鼻子，圆圆的脑袋转向明昭的方向，眯着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嗯？这个味道……"

明昭的手猛地一顿。

这只猫…… 说话了？

她低头看去，那只三色猫正盯着她手里的茶杯旁边，那里放着她刚从厨房端出来的甜点心，是抹茶味的，一个一个码在盘子里。

猫的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好香的味道…… 是和果子吗？抹茶味的？"

猫咂了咂嘴，一副馋得不行的样子。

明昭："……"

她活了两世，见过会说话的蚂蚁，见过会说话的狐狸，见过会说话的骷髅，但会说话的三色猫，还是头一次见。

少年显然也注意到了明昭的表情，他的脸更红了，手忙脚乱地捂住猫的嘴："老、老师！别这样！很失礼的！"

"唔唔唔 ——"

猫挣扎着，爪子扒拉着少年的手，一副 "你放开我我要吃和果子" 的架势。

明昭看着这一人一猫的互动，忽然笑了。

"没关系。"

她站起来，端着盘子，向一人一猫招呼道："来吃吧。刚买的，还新鲜。雨这么大，先进来躲躲吧，屋檐下宽，站得下。"

猫的眼睛 "唰" 地亮了，挣脱少年的手，一跃跳到屋檐下的石桌上，叼起一个和果子就开始啃，吃得满脸都是馅。

"老师！"

少年来到了屋檐下，无奈地叹气，然后转向明昭，又深深鞠了一躬，"非常抱歉给您添麻烦了！我叫夏目贵志，这是我的…… 嗯，我的猫咪老师。谢谢您愿意让我们躲雨。"

"我是明昭。"

她笑着说，又拿了一个点心递给夏目，"别站着了，坐吧。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夏目愣了一下，然后接过和果子，小声说了句 "谢谢"，在屋檐下的台阶上坐了下来，和明昭保持着一个礼貌的距离。

猫咪老师蹲在石桌上，三下五除二解决了一个和果子，又眼巴巴地看着第二个。

雨还在下。

屋檐下，一个人，一个少年，一只胖猫，并排坐着，吃和果子，看雨。

雨丝密密地斜织着，把整个院子都笼上了一层朦胧的纱。葡萄架的叶子被雨水洗得发亮，绿得像要滴出水来。地上的积水里，雨滴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散开。

谁都没有说话。

但这种沉默并不尴尬，反而很舒服，像两个认识了很久的人，不需要言语也能共处的那种安心。

"猫咪老师…… 是妖怪吗？" 明昭忽然问。

夏目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眼神里有一丝惊讶，还有一丝…… 如释重负。

"你…… 怎么知道？" 他问，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嗯。" 明昭点头，"它刚才说话了，我听到了。而且…… 它身上有和普通人不一样的气息。"

夏目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轻，却像冰面裂开了一道缝，底下的春水涌了出来。

"很少有人能看到老师的。"

他说，"大部分人…… 只能看到一只普通的胖猫。"

"我也不是普通人。"

明昭看着雨，语气很平静，"我见过很多…… 普通人看不到的东西。"

夏目转过头看她，茶色的眼睛里带着好奇，却没有追问。

他就是这样的人。不会追着问 "你到底是什么人"、" 你见过什么 "，只是安安静静地等着，如果你愿意说，他就听；如果你不愿意说，他也不会介意。

明昭忽然觉得，和这样的人聊天，是一件很舒服的事。

"我从小就能看到一些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夏目先开口了，他抱着膝盖，看着雨幕，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很遥远的事，"妖怪。各种各样的妖怪，有的很凶，有的很温柔，有的只是想找人说说话。"

"但别人看不到。"

他笑了笑，笑容里有一点苦涩，"所以他们觉得我在说谎，觉得我奇怪。小时候换了很多亲戚家，每家都待不久。同学们也不愿意和我玩，说我是骗子，是怪人。"

明昭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后来我到了藤原家，"

夏目继续说，"塔子阿姨和滋叔叔对我很好，他们不知道我能看到妖怪，但他们愿意接纳我。还有老师，虽然它嘴上说是为了友人帐才跟着我，但我知道…… 它是在保护我。"

他低头看了一眼正在舔爪子的猫咪老师，嘴角带着温柔的笑意。

"但有时候还是会觉得孤单。"

他说，声音很轻很轻，像怕被雨听到似的，"看到了别人看不到的东西，就好像…… 和这个世界隔了一层。你站在人群里，却像在另一个世界。那种感觉，你懂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