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昭被按在主客的位置,面前堆了小山一样的杂粮饭和烤鱼。
她注意到,因陀罗的位置设在最上首,单独一张矮几,和所有人都隔着一段距离。
他显然一直是这样吃饭的。被需要的人坐在最高处,也坐在最远处。
“挤一挤。”
明昭端着自己的碗,径直坐到了村民中间的空地上,朝因陀罗招手,“你也过来。你坐那么远,怎么给我讲哪块田是哪块?”
满场安静了一瞬。
两个追随者大气不敢出,等着看那位从不与人同席的大人怎么收场。
因陀罗站在自己的矮几旁,脸色变了三变,最后端着碗,一言不发地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了,背挺得笔直,像在参与一场看不见的仪式。
一个胆大的孩子把半颗果子递给他:“大人,吃。”
因陀罗捏着那颗果子,整个人都是僵的。
“接着啊。”
明昭低头扒饭,声音里带着笑,“满满的诚心,难道不可贵么?”
他沉默两秒,接过果子,低声说了句什么。孩子没听清,明昭听清了。
他说的是“谢谢”。
那顿饭吃到后来,晒场上全是笑声。
因陀罗从头到尾没怎么说话,但他也没有再离开。他就坐在明昭身边,听她用各种离谱的方式夸村里的饭,听孩子们吵嘴,听风吹过梯田。阳光落在他脸上,那张总是冷着的脸,线条一点一点软下来。
饭后,她沿着水渠往上游走,果然在泉眼附近看见了她担心的东西:水是够的,但只有一条主渠,分水的口子全靠自觉,已经有人偷偷把口子往自家田里拨宽了两指。
“如果有一天。”
她蹲在水口边,状似随意地问跟上来的因陀罗,“天旱了,水不够了,两户人家为了这道口子动了刀,你怎么办?”
“我会裁断。”
他答得很快,“不服的人,我用力量让他服。”
“然后呢?”
“没有然后。我裁断的事,不会有人再犯。”
明昭看着渠水,没有立刻说话。
她想,自己可以现在告诉他,写下分水的规矩,让众人一起守,而不是让一个人永远当裁决者。她甚至可以替他把规矩刻在石头上。
但她没有。
有些课,要一个人自己用很多年、很多条命去上。她替他答了,他就永远只记得“明昭说过”,不会记得“我想到”的那个过程。
“因陀罗。”
她只是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力量能让人不敢争。但如果有一天失去了你的力量,这些人该依赖什么去裁断呢?”
少年皱着眉,似懂非懂地看着她。
她笑了笑,没再多说一个字。
水渠下游,那两个年轻人正蹲在田埂上抢着替一个老婆婆修水口,抢着抢着互相泼起水来,笑声顺着渠水飘得很远。
明昭看着他们,看了很久,眼神一点点软下来,又一点点沉下去。
她知道这两个笑声的结局,知道在某一个被神树余毒浸透的夜晚,会发生什么,知道山下这个正竖着耳朵听她夸水渠的少年,会在那一夜之后,眼里最后一点光也熄灭,从此走进她在曾经见过的、如同枯井一样的暗里。
她袖中的书签烫得惊人,像在怂恿她翻一翻那一页、改一改那一笔。
明昭按住袖口,缓缓吐出一口气。
改命,只能自己改。旁人做不了什么。充其量,她能做的,只有把两枚赌运气的签子,提前放进那个结局够得到的地方。
黄昏的时候,因陀罗把她带上了村后的山崖。
崖上能看见整座山。梯田像一层层天梯,石渠像银线,屋顶开始飘起炊烟,孩子们的笑声隔着很远传上来,细得像风铃。
“都是我建的。”
他站在崖边,风把他的黑发吹起来,声音里有一种明昭从未听过的、近乎忐忑的骄傲,“从第一眼看见这片死地,到现在,三年。”
他终于还是没忍住,问出了那句憋了一天的话:“……怎么样?”
明昭望着山下。
她想起他在她的小院里,端着一杯免费的茶,别扭地说“我可以帮你做任何事”,想起他说“所有人都需要我”,眼睛里却是一口枯井。
“很好。”她说。
因陀罗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一下。
“但我最喜欢的,不是这些田。”
她转过身,看着他,“是今天中午,你坐在人群里,跟一个孩子说谢谢。因陀罗,你建得最好的东西,不在山上,在你自己身上。”
少年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山崖上静了一会儿,只有风。
然后他像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来,动作快得像在丢一个烫手的山芋。
是一支木簪。
用山里最普通的木头刻的,簪尾刻着三枚勾玉,刀痕生涩,一看就不是惯做这种活的手,刻得很用力,有两处明显是刻坏了又磨平的。
“给你的。”
他看着别处,耳根通红,语速飞快,“村里的女人都戴这个。我看你头发一直散着。我用查克拉烘过,不会裂。不是什么要紧东西,你、你不要就……”
明昭接过来,反手把头发挽起,当着他的面,把木簪簪了进去。
“谁说不要紧。”
她侧过头,让他看,“这是你第一次做一件‘没有用’的东西吧?不劈山、不引水、不救谁,就是为了好看。因陀罗,你知道这有多不容易和可贵吗?”
他终于肯把脸转回来,目光落在那支簪子上,落了很久。
“刻它的时候。”
他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点自己都不明白的茫然,“我什么都没想。没想村子,没想忍宗,没想父亲。我就想……你戴上会是什么样子。”
“不想那些人和事,你开心吗?”
“……不知道。”
他诚实地说,“胸口这里,很满。又有点慌。比我第一次开眼那天,还乱。”
明昭笑了。
“那你可要记住这个感觉。”她说,“它叫‘想对一个人好’。它和被所有人需要,是不同的感觉。”
少年垂着眼,没有回应她。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两个相叠在崖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