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我查了,这个时间去哪都赶不上景观最好的时候,但我还是订了票,只是想陪他再走一遍那些他自己一个人走过的路。
我想告诉他,以后有我了。
突然间,我很想笑,我一定是表现出来了,陈竟客估计看我笑得古怪,不明就里也弯起唇道:“怎么了,笑什么?”
“笑哥可爱。”我答道,“哥问问题的时候眼睛总瞪得很圆。”
“是吗。”他话里没有什么疑问,似乎只是回答我的疑问。
我当然是笑自己可笑。
我们没有以后的。我还痴心妄想地想给他一个,就连我自己都讲不出口的许诺。
他一定看出来了,陈竟客那么聪明,那么了解我,怎么会有不懂?
竟客眯了眯眼说:“有吗?那不是有抬头纹,这样会很显老的。”
“你才不显老。”我压下心底的苦意,一浪一浪,我只是牵着他的手。
他好像来了劲:“我是不是以后要闭眼问了?”
我闭上眼,正准备学他的样子问点什么,话还没想好,温热的呼吸即刻扑在我脸上,飞机上解不了安全带,他只能微微侧着身子,很艰难地凑过来。
潮湿落在我唇上,一触即分。
温热按在我眼上,久久不离。
竟客亲完我,拇指仍按在我的眼皮上,他的指腹很热,一下一下,慢慢顺着眼头滑到泪沟,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擦掉。
我又没哭,陈竟客这是干嘛。
他说:“行山,别想那么多。”
其实很难不想多。我强撑着欢笑,他应该也没什么心思在身上,我也想不通,陈竟客为什么会同意。
按照我们的安排,我们先去了趟意大利。
冬天的景色可见一斑,地中海沿岸的景色也阴沉不少,我们在海岸散步,一路无话。海水漫过我的脚背,他还是沉默。
一趟下来,竟客和我讲的话却越来越少了。
我们蹲在手工小贩的摊位前,等他展示画的彩陶罐,阴天里,鲜艳的颜色都有点暗淡了。
竟客拉了拉我的袖子摇头,跟他回到民宿,他还是一句话不和我讲。在电影和小说里,意大利似乎永远是夏天,永远天气晴朗,最难堪的这几天,却正好被我们碰上了。
我开车一路北上,我途经了大大小小的城市,北半球的冬天或许真的索然无味。
路过下雪的地方,我兴高采烈地捧起一堆。
我在港城没见过雪,常年热的地方看不见一点雪片,我越走越往北,听说再北边有极光,
我想带他去看看。
我想去看看。
看极光要在极夜的这半年去,我常常能一个人待在露营地很久,抬头看着天,有彗星划过,我自然想和他分享。
彗星七十多年经过地球一次,我的人生未必还能有再七十年和陈竟客分享,我摸出手机,还没来得及拍摄,光亮很快穿过天际,消失在地平线那端。
发了张全是漆黑的图片,反而跳出来一行“对方开启了朋友验证,你还不是他的朋友。”
红色刺目,我放下了手机。
后来我也去了别的地方。
从南至北,再往南走,我一路走马观花,不算是为了看什么风景,后来想想只能说为了忘记。
最后一站我选了其他地方。
落地东京,海关的检查员把单本护照抵还给我,用英语说:“祝您旅途愉快。”
只有一本护照。我捏着它,薄薄一本在我掌心里,我记得明明出发的时候,应该是我带着两本护照出门,陈竟客或许坐在我身边,安静地等我安排。
或许这一切真的只是我的幻想,他根本没有来港城,根本没有旅行的其他,甚至根本没有原谅我。
从始至终只是我自己,一个人学着他的模样,固执地走一遍他的从前。
从巴士换乘列车,远处的房屋逐渐消失,我的座位周围渐渐来了人,没什么空位,不少人举起相机,等待什么时候能看见富士山。
列车有目的,它往前驶去,身边的人大多在讲日语,听不懂,半年来已经听了太多陌生的语言,我也习惯了,戴着耳机听别的歌。
人在异国他乡就更容易怀念,我离雪山越来越近,再近一点,冰冷的空气灌进我的肺。想哭的欲望早就消失,我只是等着列车抵达。
为什么苦情歌更多?
陈竟客给过我一个我很喜欢的回答。
还在港城时我这样问他,当时他正翻着我的黑胶唱片,包裹它们的牛皮纸已经皱了,干到发脆。
他顿住,很认真地看着我。
“干嘛问这个,你想唱什么不就唱什么了?“
我拉下百叶帘,页片把日光割成一道一道,在地板上流动,我当时应该只是想感慨,对他说:“讲爱情有太多遗憾的歌都是悲情,哥,你说是不是写的人太多了,就成了潮流。”
竟言放下唱片,反而没有同意我的说法,他想了许久才道:“可能幸福的时候想不到记录吧,回忆起来又不在那一刻了,再想起来什么都没了。”
似是而非。
后来发生了什么?
他似乎低头,调侃我道:“加州旅馆?这张唱片比你年纪都大一轮了吧,你曲库不薄嘛。”
似是而非。
现在想来,那些和陈竟客待在一起的瞬间,我一拖再脱,直至失去了才想去定格。
选修艺术概论的老师说,悲剧是人类对命运的抗争,可我不想抗争,抑或说,我从一开始,就怀着每一分每一秒都可能结束的预设和他在一起。
和他随波逐流。
陈竟客不喜欢听苦情歌,他不跟我分享耳机,更讨厌别人单曲循环,所以我们一起听歌屈指可数。
但是偶尔,很少很少的时候,他愿意接过我手上有线耳机的另一端,甚至他乐意随意唱些什么,然后被我抓到,是我的demo。
当然他不承认。
后来站在富士山下,我想了很多,想我们初遇、相爱、分别,想他有没有动心,想以后,想从前。
想到我只剩大脑放空,再也想不明白其他。
周围的人在谈论什么,火山覆了屋雪,百科说它还是活的,或许很久会喷发,或许一辈子都不会。死寂着,托起生机盎然。
我想,我能理解陈竟客。
他是羁旅的客,我是不移的山,我与他何其有幸走到一起,又何其不幸,永远不能把那掌心的温度占为私有。
我想他是爱我的。
在某端,他和我隔了港城浅浅的海,竟客的爱会在某天停止,等我们再见面,我是否又会回到从前,成为只是人海中路过他,仰望他的某某?
in vain.
如今,我独自仰望富士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