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符石将视线挪到贾竹决身上，笑了笑：“小贾也来了。”
贾竹决挠了挠头，不知这时自己该说什么，扭头看向了沈微序。
沈微序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眼神，和贾竹决一同落座，随后又给了贾竹决一个眼神。
贾竹决看懂了，是要兑换测谎能力的意思，悄咪咪比了个“OK”的手势。
沈微序重新看向左符石，开门见山：“左大人是宁王殿下的人？”
左符石捋了捋胡子，也不隐瞒：“没错。”
沈微序再次皱眉。
自收到信后产生的推测得到证实，反而让原本算是清晰的贪墨案再次模糊起来。
宁王调查此案，那么可以确定贪墨军需案是真实存在的。
可是裴知遥牵涉其中……就不一定是被诬陷的了。
沈微序再次询问：“我记得左大人将贪墨军需的矛头指向了裴丞相，可是也有相关证据，证实裴丞相参与此案？”
沈微序与裴知遥的关系人尽皆知，他的问题没有夹带情绪倾向，可以理解为对昔日“学生”的关心，亦可理解为对如今“仇敌”的打探。
左符石便如实回答：“当时并无实证，是宁王殿下授意，以裴丞相为靶子，此案才更能顺利推进。”
沈微序瞥向贾竹决方向，看见他在袖中比的一个“√”，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裴知遥是景仁帝的人，若说宁王要拿他当靶子，伪造些罪名给他也是正常的。
沈微序问起正事：“我已听说左大人将于明日早朝面圣，是准备呈上商户那部分的实证么？”
左符石先是诧异，随后对沈微序露出欣赏的神色：“这几日时间，世子当真是调查到不少东西，殿下果然没看错人。”
沈微序将功劳让给贾竹决：“左大人谬赞，是贾御史能力出众，我跟着听到了不少。”
被提到的贾竹决连忙坐直了。
左符石看向贾竹决，笑意更温和：“嗯，殿下查过小贾这些年的政绩，确实成果斐然，是可用之才。”
话语间透露出萧景忱亦有将贾竹决纳入麾下的打算，这正是贾竹决的主线任务所需要的。
贾竹决不太懂官场的客套，不好意思道：“都是下官应该做的。”
三人一番闲聊，片刻后沈微序将话题重新引向左符石手中的证据，打探出那些证据都是宁王那边亲自调查出来的实证，并未作伪，将以此彻查官场的腐败之风。
贾竹决确认了这个答案的准确性，沈微序便没再细问。
他与萧景忱对弈过很多次，他清楚萧景忱为人，若裴知遥并没有做贪墨军需之事，此次的证据便不会与裴知遥有关。
而在裴知遥是否真的做了这件事上，沈微序依然倾向于他没做。
他愿意相信裴知遥说的没做过。
再之后，沈微序终于将话题引回今晚的事情。
他问左符石：“既然明日已经做好打算，今夜左大人又是为何约我们前来？”
左符石捋着胡子，却说：“时辰应当差不多了，还麻烦沈世子与小贾在此稍作休息，等晚些时候便知晓了。”
沈微序和贾竹决都是一头雾水，便听话地先在书房待着。
然后就看见左符石熄了书房的灯，转身离开，留下他们俩面面相觑。
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但既然左符石是萧景忱的人，那就先听着吧。
直到半个时辰后，夜深人静的院子被一声惊呼划破安宁。
“有刺客！快来人！抓刺客！”
昏昏欲睡的沈微序与贾竹决俱是一惊，一时顾不得再等，连忙一同起身出去查看情况。
简陋的院子里此刻乱作一团，左符石正被一名侍卫护着离开房间，另有两名侍卫正与戴着面具的刺客缠斗。
刺客身手了得，一打二都游刃有余，且剑剑都是破招之势，目的很明确，就是要突破侍卫直取左符石的命。
沈微序却在看清刺客所用的剑招时心头一跳。
这个招数，这个用剑习惯，甚至这个刺客的身形……都像极了裴知遥。
在那刺客突破侍卫包围，直逼左符石的刹那，沈微序什么都来不及想，当即开口喝止。
“住手！”
“刺客”的手一顿，抬头与他对上了视线。
寂寥皎洁的月色下，沈微序一袭白衣凌然而立，往日温和亲善的眉眼，仿佛被月色渡上一层冷霜。
电光火石之间，谁都来不及有任何思虑，侍卫便抓住这个机会猛地上前要再次捉拿“刺客”。
“刺客”堪堪避开迎面而来的剑，只来得及躲开要害，被侍卫划破面具。
“哐当”。
面具落地，正露出裴知遥的面容。
沈微序瞪大眼睛，仿佛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骇然寒意席卷四肢。
“……小遥，真的是你？”他几次试图开口，最后只嘶哑地挤出这几个字。
裴知遥抿着唇，避开了他的视线，没有说话。
院中的其他人，包括侍卫，包括贾竹决，也都在裴知遥面容暴露时惊疑不定。
堂堂右丞相，居然深夜潜入府中刺杀副都御史？
左符石像是早有预料，在沈微序第二次开口后，就镇定地挥退了侍卫们。
侍卫们相互看看，悄无声息地退守一旁。
院子里只剩下沈微序与裴知遥沉默的对峙。
沈微序没有料到离开竹里馆后，与裴知遥的再一次见面会是这种场景。
他的思绪几经翻转，但所有的想法都凝不出一句实质的话。
最后，他只问出一句：“你为何要来刺杀左大人？”
裴知遥终于重新抬眼看他，漆黑的眸子平静得如同一潭死水，映照不出任何情绪。
他反问：“沈世子为何深夜在此？”
沈微序没有回答，话语中听不出态度：“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裴知遥又抿了下唇，过了会儿才冷声说：“因为他碍了我的路。”
言语间，裴知遥提起剑，剑尖对准沈微序身后的左符石：“世子哥哥不是嫌弃我没有官职吗？只要杀了他，我就能坐上权势地位最高的位置。
“——这不正是你希望的吗，世子哥哥？”
裴知遥仿佛破罐子破摔，剑指左符石，却死死盯着沈微序。
但这一句近乎凄然地反问，一个许久不曾听到的熟悉称呼，几乎让沈微序失去了所有的气力。
【“你知道的小遥，我们定国公府式微……我得保全国公府。”】
【“那就是因为我没有权势，对吗？”】
【“对不起小遥，你还是再好好想想吧。”】
错了，从一开始……这一切就都错了。
沈微序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压住心口的酸涩与嗓音的颤意。
他艰难地开口：“我从来没想过要你有什么官职。我一直……都只希望你顺遂平安。”
顺遂平安。
那是六年前裴知遥在锦园为沈微序写下的祈福，是四年前沈微序本想赠予裴知遥了却因果的祝愿。
在此时此刻，像是一个笑话。
“……哈。”裴知遥忽然笑出了声，眼眶却是红的，“原来，一直都只是我会错了意，是吗？”
沈微序只觉喉头堵塞，半晌，只说得出一句“对不起”。
和六年前一模一样的“对不起”。
裴知遥什么都没说，俯身捡起碎裂的面具，转身似乎就要离开。
沈微序下意识上前一步，伸手：“小遥……”
裴知遥回头，眼尾还是红的，语气却满是冷意：“沈世子，再见。”
沈微序脚步停滞，怔怔地目睹裴知遥跃上屋顶，彻底消失于夜色中。
许久之后，沈微序才颓然地落下手臂。
这本就是他希望达成的，他与裴知遥之间的关系。
可为什么……
沈微序轻颤着又吸了口气，没有把心底的为什么问完，松开只握了空落夜色的手心。
而在他身后，贾竹决看了看裴知遥离开的方向，又看了看沈微序失魂落魄的背影，茫然且震惊。
他……是不是吃到了一个不得了的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