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勒先生到来的时候,斯特雷克已经把“这里没有马做过眼科手术”说了三遍。
兽医听完,问道:“马在哪里?”
他是个头发灰白、脖颈粗壮的男人,外衣上带着田野里的寒气,皮包的提手曾断过一次,用很结实的线重新缝好了。我向他说明自己的职业以后,他点了点头,没有因此把检查马匹的工作分给我。
这使我对他产生了相当的信任。
福尔摩斯将发现器具的经过简要说了一遍。泰勒先生听完,先去看银色火焰,又检查了那匹待售的年轻牝马。
院里的人渐渐安静下来。
一匹马被牵出,绕过木栏,再沿平整的地面走回来。兽医站在一旁看它迈步,随后俯下身,仔细检查。斯特雷克几次想开口,都在他抬手示意以后停住了。
哈利站在我身侧,手里拿着帽子。
他原本准备记些什么,可泰勒先生弯腰检查银色火焰时,他便忘记了手里的铅笔,只管盯着看。
亨特在稍远处回答兽医的问题。他说起马平日进食、休息时的习惯,哪些动静会使它烦躁,哪些又不必担心。说到这些,他的声音比我们在旅店初见时稳定许多。
泰勒先生也认真听着。
*
轮到年轻牝马时,科尔与哈珀一同将它牵过来。
院里的风变了方向,晾在栏杆上的马毯被吹得鼓起一角。牝马偏过头,脚步略微停顿。科尔稳住缰绳,朝站在通道边的哈利说:“波特少爷,请往旁边让一让。”
哈利依言退到我身后。
随后,他抬起了头。
福尔摩斯也抬起头。
科尔仍握着缰绳。他先看见孩子的脸,又看见侦探望向自己的目光,嘴唇动了一下,却没有发出声音。
“继续往前走。”泰勒先生说。
马蹄重新落在地上。
这声称呼只使院子里的某些人停顿了片刻。斯特雷克仍然关心那匹马的腿,兽医仍然关心它走路的姿态;对于他们来说,一个男孩姓波特还是姓别的什么,都不会改变眼前的检查结果。
哈利慢慢戴回帽子。
他把额前的头发往下拨了拨。
*
检查结束以后,我们终于得到了一点可以使人暂时宽慰的消息。
泰勒先生没有发现两匹马身上有我们担心的新伤,眼下的步态与一般状况也没有显出明显异常。
“至于过去是否吃过什么,或者有人打算给它们用什么,那是另一回事。”他说,“我不能凭它们今天走得不错,就替昨天和明天一起作证。”
福尔摩斯点头。
随后,兽医看了箱中取出的器具。
他认得那类精细的手术刀,却不承认它属于自己,也没有为这里的马安排过相应的治疗。至于两只棕瓶,他没有打开,更没有像某些小说中的医生那样,凑近闻一闻,便立即说出一整套足以送人上绞架的结论。
“我要看平日用的药,以及最近的记录。”他说。
斯特雷克带他去查看那些东西。
韦斯莱先生留在马具小屋,照看已经取出的木架与瓶罐。福尔摩斯则请科尔留下。
门没有锁。
透过窗户,仍能看见院里的马毯,以及亨特那只裹着白布的右手。
“科尔先生,”我的朋友说,“您怎么知道我儿子姓波特?”
科尔捏着自己的帽子。
“我猜的。”
“根据什么?”
“名字,还有……”他的目光很快掠过哈利的额头,“那道伤疤。”
孩子的手抬到帽檐,又放了下去。
“您以前见过他?”
“没有。”
“那么,您从哪里知道这两件事应该连在一起?”
科尔看向韦斯莱先生。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回答。
炉子里的煤轻轻塌落了一小块。屋子并不冷,可他的手指一直握得很紧,连指节上的皮肤都显出苍白。
“报纸。”他终于说,“巫师的报纸,《预言家日报》。”
哈利看着他。
科尔似乎想对孩子笑一下,嘴角动得很勉强。
“那边的人,都听说过您。”
我注意到,他用了“您”。
昨日,这个伙计与我们说话时,尚且把哈利当成一个对包裹和水壶过分好奇的小男孩。此刻,那孩子仍穿着同一件外衣,站在同一个成年人身边,却仿佛忽然多了一项足以使人改换语气的资格。
哈利对此显然并不自在。
“你也是巫师吗?”他问。
“不是。”
回答来得很快。
科尔低下头,随后又像是知道躲不过去似的,抬眼看向福尔摩斯。
“我不会施法,先生。我是个哑炮。”
*
韦斯莱先生将手里正在查看的纸放下。
“有些孩子出生在巫师家庭,却没有施法的能力。”他向哈利解释。
科尔没看他,只盯着自己的帽子。
“我母亲是女巫,父亲也是,我没有。”
那三个字说得极轻。
哈利看了看福尔摩斯,又看了看我。
他没有继续追问魔杖的事。
福尔摩斯的语气仍与方才一样。
“您的家庭情况,我们可以另行核实。现在,我想知道,您以前是否见过这种扩大内部空间的箱子。”
科尔的手停住了。
窗边,那只被取走托盘和假底的工具箱敞着口。磨损的黑漆、翘起的搭扣,与昨日相比并没有改变;只是里面被藏起来的东西,如今已经摆到了光下。
“那只箱子,”他说,“是我带来的。”
福尔摩斯没有打断。
“我来马厩做事的时候,带着它。后来外面坏了,装不住像样的行李,我就留给这里放工具。那块板也是我放的。上面留一层浅的,别人看不出底下有多少地方。”
“是谁施的伸展咒?”
“家里早就有了,不是我,我做不了。”
韦斯莱先生看了一眼箱子,又看了看科尔。
“所以它以前是旅行箱?”
“是。”
科尔的拇指在帽檐上来回擦了一次。
“我母亲替我收拾过它。十一岁那年,她把搭扣擦得很亮,还给我买了新袜子。”
哈利的目光从箱子移到他脸上。
“后来呢?”
“信没有来。”
屋外,一匹马轻轻踢了踢厩板。
科尔说话时没有看任何人。
“到了九月,她把袜子从箱里拿出去,放回衣柜。说冬天总会用得上。”
哈利过了一会儿才问:“第二年也没有?”
“第二年,没有再买袜子。”
他将帽子换到另一只手里。
那只箱子在桌上敞开着。里面曾有多少值得期待的空位,我们已经无从知道;如今可以确定的,只有被取出的药瓶、玻璃器皿,以及护着刀尖的那一小段软木。
福尔摩斯将一张凳子向哈利那边移了移。
孩子坐下来,帽子放在膝头。
我的朋友等了片刻,才重新开口。
“科尔先生,您把箱子留在这里时,下面装着这些东西吗?”
“没有。”
“您知道它们是什么时候被放进去的吗?”
科尔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我们,落在窗外。
亨特正在同兽医说话。他试着用两只手比画一个动作,右手刚抬起,便又慢慢放了下去。
科尔看着那团白色绷带。
福尔摩斯也看见了。
“我们需要您把知道的事情说清楚。”
*
最初几句话,科尔说得很慢。
他承认自己赌过马。
起初是很小的数目。他比一般下注的人更熟悉马匹,又每日与它们待在一起,这使他一度相信,自己拥有某种值得用钱验证的优势。
他的判断并不总能获得赛场的配合。
卡德威尔便是在这种时候找上他的。
“我以前见过他,在魔法世界。”科尔说,“不算熟。我一直只知道他叫卡德威尔。”
“您看见过他施法?”
“见过。”
“他知道您的情况?”
科尔点头。
“他知道我在这里做事,也知道我欠了钱。他说,不一定要拿工钱来还。有些人愿意为马的消息付钱。”
“什么消息?”
“吃得怎样,练得怎样,有没有不舒服。哪天出去,谁看着。”
他说到最后,声音又低了下去。
福尔摩斯没有替他把那些话说得轻一些。
“您给过他?”
“给过。”
“写下来过?”
“是,他留着。”
这终于使那笔赌债有了比数目本身更坚固的形状。
卡德威尔握住的,不只是一个伙计欠下的钱,还有他亲手写出的、足以令雇主重新考虑是否继续留用他的东西。
“后来,他要进马厩。”科尔说,“说白天看不出所有情形。有些马夜里咳嗽,白天牵出来走几圈,买主什么也不知道。”
“他要看的,是那匹待售的牝马?”
科尔沉默了一下。
“也看银色火焰。”
“您替他开过门?”
“开过。”
福尔摩斯把笔放稳。
“哪几天?”
“十月三十一日,还有十一月一日。”
哈利抬起头。
我听见韦斯莱先生的椅子轻轻动了一下。
科尔说完那两个日期,像是终于把一件一直压在舌根底下的东西吐了出来。他的肩膀松了少许,脸色却更难看了。
*
“请从三十一日开始。”福尔摩斯说。
那晚,科尔从后门放卡德威尔进来。
按他的说明,亨特当时到马厩前面查看。科尔将来人带进马具小屋,让他暂时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