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有事,改天再来看你们。可不要乱跑啊,这里很容易迷路的。”
霍尔姆斯雄赳赳气昂昂地离开了。
罗尔湾小心翼翼道:“寝室长,这到底咋回事啊?”
纪昀泽苦笑着回答:“我说我也不知道你信吗?”
“那你刚刚怎么那么游刃有余啊?”罗尔湾惊讶地问。
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见虫说虫话呗。当然这话是不可能告诉罗尔湾的,太有失寝室长的风范了。
纪昀泽轻咳一声:“大人的事小孩子不要多问。”
“哦哦。”罗尔湾小鸡啄米一般点点头。
纪昀泽和罗尔湾倚在干草上,很明显这里是那个所谓的母亲大人给他们准备的窝。
纪昀泽在脑海里梳理完现状,开口和罗尔湾道:“现在的情况是,我们被抓来当儿子了。”
罗尔湾仰头望着并不存在的天花板:“是的,而且还要经历听起来就很要命的受洗仪式。”
“出去看看。待在这里干想也无济于事。”纪昀泽打开了荷叶做的大门。
天快要黑了,出发时还只是上午八点。
他们睡得太久了。
江省深……
开学以来,他还是第一次和江省深分开那么久。
想不清楚为什么,反正有点不适应。
纪昀泽脚步并不快,罗尔湾寸步不离地跟着他,生怕一个转眼,面前一个人都没有了。
趁天黑之前,要多搜集些信息。
纪昀泽用木棍挑起黏在鞋子上的东西。
黑乎乎的,又有点绿。
“寝室长,这好像是苔藓。”罗尔湾道。
越是向前走,地上的苔藓、枯枝就越多。
空气里的水汽很重。
仔细听,周围似乎还有一股水声。
“寝室长,前面有亮光。”罗尔湾小声道。
纪昀泽“嗯”了声,放缓了步伐,力图把脚步声降到最低。
罗尔湾有样学样。
明明距离可能象征着希望的亮光越来越近,纪昀泽心中的不安却愈发强烈。
那光芒如此温和明亮,也如此让人心惊胆寒。
人头。
数不胜数的人头挂在树枝上。
内里血肉空空,只有一大团亮晶晶的填充物。
纪昀泽强忍着不适凑近,终于看清了光源的本质——那是由成百上千的冬枣大小的虫卵散发出的,代表着一条又一条人类生命被掠夺的邪恶光芒。
每个血肉被虫吃得空荡荡的人头里,都被灌入了大批量的虫卵。
虫卵的载体,是被吃得只剩一层近乎透明的脸皮,纪罗二人看不清这些人本来的面目。
脖子处连接着粗细不一的手臂,像系绳子一样,被极其随意地系在树上,充当人头灯笼的灯杆。
罗尔湾实在没有东西可吐了,只得干呕。
“如果我没猜错,这应该就是受洗中的饮卵了。”纪昀泽喃喃道。
他目光有些空洞。
迄今为止的一切,让他明白,人和虫的生态位已经被颠倒,不论是体积、智力、繁殖力,后者都在与日俱增。
而他和他的同伴们,被限制在这座人几乎已经死光了的城市里,在无数不知名虫子或有或无的威胁中苟延残喘。
凭什么呢?
纪昀泽没能来得及思考这个问题。
“让我喝这些东西,还不如杀了我呢。”罗尔湾缀泣着,只是这会没有胡思明给他递纸了。
是啊。他消失那么久,老胡一定很担心。
如果真的变成那种人脸虫身,会思考,但已经没有任何人类时期记忆的怪物,那他还是他吗?
老胡,还会拿那样的他当朋友吗?
“寝室长,”罗尔湾坚定了心中的想法,“留好给他们的遗言,然后我们去和那些东西拼了吧。拼不过,咱俩就一起死吧,我先死,你再死……总比变成不人不虫的怪物强。”
纪昀泽第一次看罗尔湾这样决绝。
是啊,真正的乐天派是活不到现在的。或许罗尔湾,从来都在假装乐观。自己又何尝不是呢?
纪昀泽心神一动,有了决断。
他虚揽了下罗尔湾的肩膀,温声道:“别担心,会活下去的。”
你会活下去的,我保证。
“……”罗尔湾擦干眼泪,“嗯,一定,一定会的。”
他们没有继续向前探索,折返回到了虫母为他们打造的小屋,肩膀抵着肩膀,纪昀泽快速且低声地说明了所有信息。
“这里湿度很重,苔藓枯枝到处都是,卵是白色的且会发光,再加上已知虫人霍尔姆斯,我观察到其腹部有两节隐隐透出亮光的地方,且翅膀肥厚,前翅鞘翅、后翅膜质。”
“是萤火虫?”罗尔湾试探性道。
“对。萤火虫通常靠麻醉捕捉猎物。”
“和它对上,切忌被近身。”
“想要作战,建议远攻。我们没有化学武器,那就只能采取物理攻击,使用比较尖锐的东西破坏它的反光部位。”
“攻击务必一击即中,像江……”
说到这里,纪昀泽愣了愣,把“江省深”三个字硬生生咽回去。
身下的干草扎人,眼前一丝光线也无,纪昀泽抱着膝盖,不说话了。
“……辅助转输出而已,我没问题,寝室长。”罗尔湾道。
纪昀泽:“嗯。”
二人闭上眼睛,没过多久,罗尔湾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纪昀泽走出去,凭借着惊人的目视能力,看清了前面披着黑袍的身影。
“如果我没猜错,你就是神父大人,对吗?”
月色如水,男人掀开兜帽。
这个人是人类。
“刚刚为什么跟着我们?”纪昀泽压低声音,神色冰冷。
男人面色痛苦地说:“我不想再做这样的受洗了。”
“自从被虫母抓住,我一直被迫给自己的同类洗脑虫母的伟大。”
“什么虫母,老子的信仰是上帝!”
“所谓的受洗,根本不是常人能承受的。”
“虫母会在各个城市,挑选灵魂纯净的人,然后,在受洗仪式上,它用手段洗去他们的记忆,强迫他们喝下用人头装着的虫卵,还让我美其名曰圣水。”
“这已经是第三个城市了。”
“我受够了。真的受够了。”
“我不想再听见同类的哀嚎了。”
纪昀泽抱着臂,斜眼睨他:“所以,你想帮我们逃走?如果我没看错,那棵人头树再往前走一点,可是有一大群虫子守在那里。”
“我有瓶强力杀虫剂,能短暂迷惑他们一会,如果觉得不够,我还有匕首,”男人咬咬牙道,“请你相信我。”
“那你呢?你不走吗?”纪昀泽道。
男人苦笑:“走不掉。”
“跑过一次,找回来后就被虫母烙下了标记,天涯海角,它都能找到我。”
纪昀泽的计划缓缓成形,他对眼前纠结痛苦的男人伸出手掌,淡淡地笑了一下:“神父大人,我们做个交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