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云起身挡在若曦身前,朝裴柔嘉鞠了一躬,解释道: “夫人别理她,她昨日看志怪故事看到三更,今早起来就疑神疑鬼的。”
“可是我看见山精……” 若曦视线移到身后琴弦时,话只说了半截便不再说了,忽地把握着的凳腿放下,仿佛丢掉一块烫手山芋,又躲到逐云身后。
此话一出,薛德仁额头沁出冷汗。
裴柔嘉视线飞快扫过琴架,转头看向若曦和逐云,以难察觉的幅度微微点了两下头。
她又转头看向已经调整好仪容的薛德仁,歉声道: “让您见笑了。我家婢女胆子小,竟说些胡话,回头我定会好好教训一番。”
“言重了。” 薛德仁抬起袖子轻轻擦了擦额头的汗。
裴柔嘉走到瑶琴旁坐下,先是闭目酝酿一会儿情绪,半晌后才睁眼。她把指尖按在琴弦上,拨风转月,丝弦间流淌出悠扬的曲调。
那是大幽不曾见世的曲子。
若曦眉头锁得更紧,她听着这调子有点耳熟,想起来这是后世的曲子,满大街商场里都有,不由得哀叹起她这位已逝的老乡高泉。
生前权倾朝野又如何,最后还不是落得一抔黄土,再也回不到真正家乡。
曲毕。
裴柔嘉发丝湿润而疲软,汗水夹着她脸上轻敷的脂粉,凝成了点点白珠,沿着脸颊边缘滑落。不过裴柔嘉有擦香粉的习惯,她身上散发的幽香盖过了脱妆的少许狼狈。
薛德仁倒是没注意到她的仪态。
他只听了一半,后面没在听,只在心里默默编着赞美的词,听到曲子停了,赶紧把憋了半天的赞美说出来:“不愧是远近闻名的裴夫人。曲调时而音高时而音低,有如醍醐灌顶般。”
裴柔嘉讲解道:“起手处清浊交替,自倍羽骤至清羽,后而渐弱。再以运角音为主,余指颤出商音,造出万箭齐发般声势。”
“原来如此。”薛德仁懂得不多,且都是拾人牙慧不求甚解的套话,他万没想到裴柔嘉回以一堆术语。他完全一窍不通,怕裴柔嘉再聊下去,会害自己说错话,被人误会自己浅薄,于是连忙总结道:“这曲子甚好。”
裴柔嘉知他词穷,也不拆穿,脸上挂着笑意,只低头看了一眼指茧。
他们正说着话,忽听到一声暮钟敲响,已是申时了。
天黑得极快,夕阳坠下山崖,林子里瞬间暗了下来。
树林里看到无数双眼睛,闪烁着绿光。再过不久,他们的眼前突然出现一道人影,发光的人影。
薛德仁揉了揉眼睛,看见那道人影站在裴柔嘉身后。
那好像真是一个人。
无数光点组成的一个人!
越来越多的光点朝他们聚集,逐云先扯着嗓子尖叫一声,划破了静寂的空气,随后跑到若曦身后。
裴柔嘉慌忙起身,躲在若曦和逐云的后面。若曦撑开双臂,挡在她们的前面。薛德仁抽出刀,朝着光影一砍,将无数光点组成的人影打散了。
薛德仁心中慌乱,但仍镇定地表示:“可能附近流萤之类,不足为惧。”
若曦忽清了清嗓子,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她以一种阴恻恻的声音说道:“《龙城录》里有一则故事,柳生和友人韩生夜半见千万点流萤集结,没多久他们都被贬谪了……唔......”
逐云捂住若曦的嘴,“没事,她又说胡话了。”
裴柔嘉看了一眼薛德仁,安慰道:“薛节度不要胡思乱想,流萤每天都有。夜路走得多的人,未必会见鬼。”
薛德仁压下心头的紧张,“对,裴夫人说得对。我没做过亏心事,也不怕鬼敲门。”他擦了擦额头和鬓边的汗,又唤来侍从:“还不护送裴夫人回去。”
裴柔嘉点头,回头望向那块简陋墓碑一眼,透出看似依依不舍的目光。
等走远了,逐云把刚才那沾着金粉的帕子递给若曦。若曦从怀里丢掉一团细细的丝线,抬头接过帕子擦了擦手上的泥土,又把帕子还给裴柔嘉。
裴柔嘉摆了摆手,没接下帕子,反倒从怀里拿出一根金簪,插在了头上,那簪子上面有个关着的小盖,透着幽幽香气,招来几只发光的萤火虫追随。
三人互望彼此,捂嘴而笑,下了山。
……
薛德仁因上山遇流萤鬼,回去之后仍心绪不宁,天暗后仍无丝毫困意,突突的心跳难以停下。于是,他叫来仆人,命他趁夜去山脚村落里,去寻五位农户上山掘墓。
……
一更天时,玉轮山上出现五抹荧荧火光,朝着一座山头进发。他们每个人肩头扛着一把锄头,停在一座未立牌位的坟前。
两人举着火把,三人以锄头挖掘着这座坟头,山里的夜晚寂静得可怕,只听见锄头凿地的声音。
他们越挖越深,最后在坟坑里掘出一个崭新的木棺,看上去是不久前才下葬的。
五个人凑上前,把棺材的盖子打开。开到一半,他们发现里面躺着的尸体未腐。除却皮肤发青白色外,与活人无异。